
作者:陈国阶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
长江上游地区水电开发有着独特的优势。其水能资源理论蕴藏量居全国之首,主要分布在长江上游的金沙江、大渡河、乌江、嘉陵江、雅詟江等主要江河干流上。其中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流域,是中国最大的水电富集区,每平方公里可产电量达286万千瓦时,为世界平均水平的40倍,比号称世界水能资源密度最大的瑞士还高3.7倍。
1.长江上游水电开发的几个特点
1.长江上游水电开发的几个特点
(1)数量多、规模大、分布广,遍地开花。长江上游水能资源丰富、河流密布,大规模的水电站较多,中等规模的水电站是随处可见,小水电站遍地开花。雅安石棉县的小水河,是大渡河的一条支流,全长仅34公里,但已建成的和正在施工的水电站就多达17个。
目前长江上游的几条支流,乌江、金沙江、大渡河、雅砻江、岷江、嘉陵江几条河流已建的、在建的、拟建的,数量之多、规模之大,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当初讨论三峡大坝时,所提出的替代性计划所涉及到的水电开发项目全部都要上马。各地方政府都以多修水电站为荣,不拘规模大小,鼓励私人投资,凡有小支流和溪沟的地方,只要有一股水,就可以修电站,从几个、几十个、几百个、或几千个千瓦的电站都有,谁修建谁拥有,旌旗展展,遍地开花。
(2)梯级套梯级,干流-支流-支支流,无河不梯级。从三峡工程开始,干流(川江、金沙江)梯级,支流嘉陵江、乌江、大渡河、雅砻江、岷江、青衣江都在搞梯级或规划筹建梯级,支流的支流也搞梯级,见表1、表2。金沙江干流大于15万千瓦的电站就规划12座,其中仅乌东德、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四座总装机容量就达3850万千瓦;大渡河干流规划17级;岷江上游7级,而岷江的支流马边河也规划9级,岷江支流青衣江规划18级;雅砻江干流规划21级,雅砻江支流九龙河规划6级(5万~15万千瓦),另一支流理塘河规划(5万~15万千瓦8级,15万千瓦以上3级)11级。嘉陵江干流及各支流、乌江干流及各支流也大致相似.
表1:长江上游梯级开发
河流 梯级
金沙江干流 21
大渡河 17
雅砻江 21
岷 江 7
嘉陵江 16(四川境内14)
乌江干流 10
注:汉江已建和在建水电站不下900座。
(3)特大、大、中、小、微齐上马。长江上游地区一方面有国家鼎力支持的特大、大型水电站,三峡水电站是目前世界上在建的规模最大的水电站。四川百万千万的电站仅有二摊1座,但在建3座,已做前期工作的达16座。一万千瓦以上、百万千瓦以下已建的电站47座,在建45座,已做前期工作的9座。小水电站和微小水电站更具有很大规模,因为资金要求不高,私人纷纷投资,导致小水电遍地开花。到2003年底,仅四川省已建成的装机容量小于0.5千瓦的农村水电站就达4290座,是农村和边远山区的主要电力。
2.长江上游水电移民特点
2.长江上游水电移民特点
(1)数量巨大。到2005年末,仅重庆一市累计完成移民安置94.1万人。截止2005年底,仅四川省大中型水电水利工程已经移民93.4万、正在移民和将要移民的人数就达30万,共计120万左右。三峡工程百万移民,是举全国之力,依靠全国众多省、市、区共同努力分担的,而四川一省之力要完成这么多移民,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对各库区所在地来说,移民绝对数量虽然不是很大,但移民相对数量却很大,在当地人口中所占的比重很高。如二滩水电站,移民总数虽然只有60600人,但却是盐边县总人口的32%;瀑布沟汉源县移民71547人,占汉源县人口的22%;向家坝移民71860人,占屏山县人口的28%。
(2)分散。长江上游受耕地资源的制约,移民安置点过于分散。水库工程多位于山区,山高坡陡,耕地所占比例低。水库建设占用低地良田,移民只得往更高的地方搬迁,海拔增加,气候条件变差,土地生产力降低。为了分得“口粮田”,移民安置点不得不“大分散小集中”。移民分散,导致基础设施不到位,供水供电压力大,道路不通,交通不畅,医疗卫生状况差,教育障碍大,信息落后,不利于产生聚集效应和规模效益,限制了移民产业的发展和移民生活水平的提高。
(3)高山峡谷区。长江上游各支流发源于第一阶梯,穿越第一阶梯和第二阶梯的过渡带,到达第二阶梯,多为峡谷型河流。金沙江奔腾于川藏间高山峡谷带内,干流总落差达3000多米,几乎占长江干流总落差的一半,最大流速每秒7米以上,是一条典型的峡谷型河流。大渡河总落差2788米,以乐山铜街子以下为下游,上中游地处青藏高原东南部及四川盆地西缘山区,地势高耸,河流深切,水流湍急,两岸高山峻岭,峡谷众多。岷江发源于岷山杠岭和郎架岭,全河落差 3560米,都江堰以上为上游,穿行于茶坪山和邛崃山形成的峡谷中,落差2062米,河谷深切,河道平均比降8‰,山高坡陡,峡谷幽深。尤其从汶川县城向北,两岸山峰海拔大多在4500米,而岷江河谷海拔1500米左右,相对落差达到3000米以上。
雅砻江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南麓,是典型峡谷河流,干流全长1637公里,总落差4420米,崖陡谷深,河床狭窄,弯多水急。天然落差非常集中,尤其是著名的锦屏大河湾河段,从锦屏一级至锦屏二级,直线距离仅17公里,天然落差高达310米。
特别是各支流、支支流上所建的水电站,多建在高山峡谷区,既有优点也有缺点。一方面,水库淹没缺失小,技术经济指标优越。但另一方面有高山峡谷区地质条件复杂,库区安全容易受到影响。如果建坝时考虑不周,会造成隐患,甚至可能诱发地震,地质上滑坡、崩塌、泥石流等灾害难以避免,移民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另外,高山地区环境脆弱,容易引发生态问题,水土流失可能会加剧。
《中国青年报》2004年10月27日报道,处于瀑布沟电站库区的汉源县觉托村被安排迁移到九襄
区前域乡的一块荒坡上。当地人都不愿意搬过去。前域乡土地贫瘠,没有生产用水,饮用水都是临时引过来的。更糟的是,在这种与水平面倾斜30度的山坡上种田,生存难,安全无保障,类似的情况不少。
(4)少数民族。长江上游主要分布在西南地区。西南地区历来是少数民族汇聚的地方,少数民族众多,主要少数民族有32个,人口达4400多万,占全国少数民族总人口的58%以上,是我国少数民族分布最多的地区之一。如溪洛渡库区主要涉及的雷波县和永善县。雷波县地处四川省西南边缘的横断山脉东段小凉山,全县总人口20.79万人,彝、苗、蒙、回等少数民族人口占到总人口的52%,其中彝族人口达10.68万人。永善县位于云南省北部,是一个民族杂居县,总人口39.94万人,有10%的人口属彝族、苗族、回族。
锦屏一级电站位于凉山彝族自治州盐源县和木里县境内。盐源的先民为“笮”人,汉晋后期,许多民族经过起源县北来南往,部分定居盐源,便形成了民族大融合的局面。目前有人口18.90万人,汉族人口13.73万人,占总人72.65%,有彝、藏、蒙、回、壮、白纳西等15种常住少数民族,其中又以彝族人口最多。木里县总人口12.45万,汉族人口仅有2.72人,只占总人口数的21.85%,居住着藏、彝、苗、蒙古等17种民族,藏族40312人,彝族人 34489人,苗族8371人,蒙古族8035人,纳西族4317人。
再看瀑布沟电站,该电站主要位于雅安市汉源和凉山州甘洛两县境内。汉源县位于四川省西南山区、雅安市南部,总人口34万余人,辖8个镇、32个乡,其中4 个彝族乡,1个藏族彝族乡,彝族人口占37%。甘洛县隶属于凉山彝族自治州,县境内居住着彝、藏、苗等14种少数民族共计118333人,占全县总人口的 67.1%,组成了民族大家庭,其中彝族占总人口的65.3%以上,是一个以彝族为主体的民族聚居县。二滩水电站大坝位于攀枝花市米易县与盐边县接壤处。米易县有汉、彝、回、傈僳等24个民族,其中汉族人口约占总人口87%,是一个以汉族为主的多民族杂居县。盐边县,总人口数19.36万人,其中彝、蒙、苗、回、白、土、傣、纳西、傈僳等少数民族共计人口49153,占人口总数的25.39%。
(5)贫困。长江上游地区山地所占比例很大,很多地区气候条件不好,土地贫瘠,资源不丰富,人民生活水平较低,长期处于贫困状态。上游库区所在乡县,贫困县比例较高。上文中提到的几个库区所在的雷波、永善、盐源、木里、汉源、甘洛、米易与盐边八个县,就有雷波、永善、盐源、木里、甘洛五个县属于国家级贫困县。2005年,四川省人均GDP8114元,汉源县人均GDP4800元,木里县人均GDP2975元,盐源县人均GDP3056元,雷波县人均 GDP3638元,宁南县(白鹤滩水库库区)人均GDP5839元,均远远低于四川省平均水平。
这些地区人民生活原本就很贫困,位置偏远、交通不便,二三产业所占比例较低,基本以第一产业为支撑。一旦水库修成,大量优质土地被淹,资源紧缺,会进一步加重贫困。2005年四川省第一产业比重为21.26%,汉源县为31.11%,木里县为46.03%,盐源县为44.75%,雷波县为42.63%,宁南县为43.13%。可以想象库区土地被淹之后,当地的第一产业会受到多么大的影响,但地处西部偏远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当地第二、三产业的发展不是想发展就发展得起来的,必须有党政扶持政策和经济支助,即使有政策和经济上的帮助,当地二、三产业的发展也需要一段时间的成长期。
3.移民面临的主要挑战
(1)土地资源严重短缺。长江上游地区,多处山区,土地资源本就不足,加之坡度较大、水土
流失严重、地质灾害发生频繁,近年来退耕还林还草的实施,使原来就短缺的土地资源情况变得严重。修建水库、电站,需要占用大量的土地,势必更一步突显土地资源短缺的严重性。三峡库区,人均耕地仅0.86亩,而且不少是 25度以上的坡耕地,不宜耕种。二摊水电站,淹没耕地29545亩,占库周耕地的比重为18%;宝竹寺水电站淹没耕地31148.5亩,占库周耕地的比重 7.8%;瀑布沟水电站淹没土地44220亩,其中属于汉源县的耕地是38535亩,占汉源县耕地的10.5%。因此,为移民寻找新的土地资源,使之有立足生存之地,困难很大。
(2)生态系统更加脆弱。长江上游地区山地多平原少,地表破碎,地质灾害严重,水土流失严重,生态环境脆弱。水电开发,进一步加剧了环境的脆弱性。水库蓄水淹没原始森林;涵洞引水使河床干涸;大规模工程建设破坏地表植被;新建城镇和道路系统分割与侵占野生动物栖息地,原始生态系统改变,威胁多种生物的生存,甚至可能加剧物种灭绝。随着土地的减少,一方面单位土地承载的人口增加,给土地承载加大了压力;另一方面,土地资源不足,会导致移民在坡度较大、水土流失严重的地段开荒种田,增加生态系统的脆弱性。例如金沙江和岷江流域属干热河谷地区,干旱缺水,蒸发量大于降水量,植物根系发育差,固土能力弱,水土流失严重,植被群落破坏容易,恢复难。
一旦水电建设破坏了原有生态系统,就会导致环境恶化加剧,恢复困难。某电力集团提出的发展目标是“装机一千五、流域统调度,沿江一条路、两岸共致富”,而有关专家对“沿江一条路”却充满了忧虑:光是基础建设工程就要大量破坏原本就生存艰难的植被,而且随着人员的大量涌入,工业化加剧,河谷两岸的生态将要遭受无法想象的破坏。
(3)宗教文化的敏感性更强。长江上游水电开发涉及到多个民族,不同的民族宗教和文化都不相同。宗教是人类历史上一种最悠久而又最普遍的文化现象,是人类最重要的一种文化载体。一些少数民族仍保持着本民族固有的宗教信仰,如藏传佛教育的深远影响。不同的民族有着各自特色的文化形式,如彝族的毕摩文化,纳西族的东印巴文化,白族的本文化,傣族的贝叶文化等等。移民过程中,许多宗教问题往往会形成局部地区的难点、焦点,对整个移民过程产生深远影响,成为民族冲突的起点。甚至有可能为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所得用,借机扩大纠纷,造成民族分裂。水电建设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到民族团结的大方针。这为水电开发增添了很大的困难。
(4)移民区的开发难度更大。有人认为发展水电可以带动高耗能产业,认为有了电能就可以发展炼铝、铁合金、建材、电炉钢等工业。实际上,长江上游许多水库地处高山峡谷,既无配套的矿产资源,交通又不便,技术水平低,有电也是无米之炊;更何况在全国市场上,发展炼铝、炼钢、水泥、铁合金等有不少并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加之,山区运输成本高,难以规模化、集约化经营,在市场上无法与已有企业竞争,往往建成之日就是亏本之时。
(5)移民已开始进入维权阶段。随着人权运动的开展,人权观念越来越深入人心,移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权力,越来越了解移民所具有知情权保护、参与权保护、申诉权保护、监督权保护等维权保护。不可否认,维持意思识的深入普遍是一种社会良好发展的表现,但从另一角度来说,移民进入维权阶段会给水电开发带来的很大的挑战,增加水电开发的难度。水电开发不能再以首长意志为准、不能再由水电业主、开发商说了算,民众有自己的观念、有自己的标准、有自己的打算,移民搬迁不再是简单的拔萝卜,这对社会是有利的,但对移民工程却是严重挑战。
4、结论
综上所述,可见由于长江上游水电水利工程多,涉及的地区广,移民数量众,对处于边、偏、穷、少数民族人口多、地质条件复杂、生态环境脆弱的移民地区带来巨大的挑战,若移民问题得不到良好解决,既可能造成对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也不能促进当地经济的发展,影响和谐社会的建设。我们换成有序开发长江上游的水电,但对移民应该有新的战略思维,加大对移民的投入和支持,维护移民区的生态安全,让移民能过上小康和全面小康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