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26日星期五

中国更明智地看待三峡

作者:刘鉴强 来源:中外对话(Chinadialogue)




中国政府近日警告说,举世闻名的三峡大坝工程可造成生态灾难。刘鉴强报道了中国对三峡问题的看法是如何转变的。

尽管三峡工程总公司的负责人把自己的工程褒奖为“中国人民1000年来最伟大的项目”,但这一届中央政府似乎并不想将这一荣耀桂冠戴在头上。新华社报道,上个月,中国一些高级官员和专家说,三峡工程存在环境问题,如不迅速采取行动,三峡大坝可能会酿成环境灾难。

虽然对三峡工程的争论和批评已有20年,三峡工程带来的各种不良后果已明确呈现,但官方一直没有正式承认这些问题,这次国务院三建委在20年后“突然”发现三峡可能带来环境灾难,表明中央政府将实事求是地正视三峡带来的不良后果,并努力解决之。

过去20年中,大部分中国民众心目中的三峡工程,是包裹在被“最伟大工程”之类宣传辞藻所吹出的绚丽肥皂泡中,要知道三峡工程的各种真实情况(并不仅仅是环境问题),并不容易,包括像我这样的记者。

2004年6月,三峡水库蓄水一周年的时候,我采访了91岁的防洪专家陆钦侃,陆钦侃是原三峡工程论证防洪专题组顾问,前水力电力部规划局副总工程师。在两个星期之前,这位91岁的老人刚刚和36位专家学者给中央写信,建议三峡不要贸然蓄水至175米,以免水库库尾的重庆遭受严重淹没和淤积。我第一次知道三峡有可能给重庆港带来威胁。

国务院三峡工程泥沙专家组成员、原交通部长江航道局总工程师荣天富一直在研究重庆港的问题。他也告诉我,三峡蓄水175米以后,由于泥沙淤积,重庆的九龙坡港和朝天门码头都会出现断航。

重庆市交通委计划处副处长李昌均在接受我电话采访时说,重庆港淤积,“现在正逐步变成现实。”九龙坡港区是长江上游最大的水运联运港,对重庆和中国西南的货物运输至关重要。

但是,三峡总公司从来没有告诉过公众这一问题,尽管他们自己很清楚这一问题的严重。一位三峡员工告诉我,其前任总经理陆佑楣曾对重庆方面说过,三峡总公司可以出几个亿,把重庆的九龙坡港口搬到条件更好的寸滩。接受我采访时,三峡总公司副总经理曹广晶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一位与三峡总公司熟悉的水利界人士说:“三峡总公司的想法是,我多蓄水,多发好多电,多赚好多亿,然后给你重庆几个亿挖淤。它是从企业角度来考虑问题。而重庆就不这样想了,如果泥沙淤积多了,河床抬高,洪水势必抬高,原来移民的高度不够,就需要二次移民。库尾淤掉,如果变成死港,那对重庆来说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而是生存问题。”

78岁的地理学家金绍绸对我说:如果蓄水至175米,1998年那样的大洪水再次出现的话,库尾将淤积数亿吨泥沙和卵石,中国最重要的内陆港口重庆港将成为死港。




但是,为了多发电多赚钱,三峡总公司不但一定要蓄水至175米,而且,他们告诉我,“越快越好!”

令我惊讶的并不仅仅是重庆港淤积问题。我在三峡大坝附近看到,三峡大坝已成为长江航运的瓶颈。许多大型船只并不能直接通过船阐,大型货车在坝前离船上岸,轰鸣着翻过大坝,再登上大坝那边的滚装船。三峡总公司一直宣传说,三峡水库将显著改善长江宜昌至重庆660公里的航道,万吨级船队可直达重庆港。航道单向年通过能力可由1000万吨提高到5000万吨,运输成本可降低35-37%。但当重庆人满载货物,顺江而下,来到三峡大坝前,突然发现自己被三峡卡住了脖子。如果能幸运地顺利通过船闸,需要3小时20分钟。甚至有时需要几天几夜。2004年春节期间,满载生猪、柑橘、蔬菜的重庆货船在三峡船闸前滞留,结果农副产品变质,部分生猪居然饿死。

人们突然意识到,三峡船闸的通过能力不像预料的那样好。其5000万吨的设计年通过能力,远未达到,也从未有万吨级船队直达重庆港。

我采访完毕,按照与三峡总公司的约定——如果他们接受我的采访,我必须将完成的稿子给他们审阅——传给他们,看是否有笔误之处,然后坐船离开宜昌。当天夜里,他们不停来电,在此之前,我被他们称赞为最有职业道德的记者,因为我自己负担一切采访费用,包括机票和食宿。而大量的记者在采访三峡时,是由三峡总公司埋单。但现在三峡总公司的口气越来越强硬,越来越不友好。他们没有提出任何事实上的错误,只是劝我为了“国家利益”,不要提重庆港淤积和航运瓶颈问题。当然,这不新鲜,许多公司总是用“国家利益”这一大帽子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最后他们的宣传部门负责人亲自出马,和颜悦色地暗示我,批评三峡工程的某些专家是“我们国家的敌人”,我不要站在他们一边。

我关掉了手机。我知道,有些类似的报道被枪毙在发表之前,好在我所在的报纸像我一样热爱事实,文章终于发表。就在一个星期后,我又到长江边的湖北利川采访,这一次出差与三峡毫无关系,但在一天夜里,4个中年男人敲开了我宾馆房间的门,递给我厚厚的控告材料,里面有数百个工人的签名,他们应该得到三峡移民补偿款,但是那数百万元被工厂的负责人侵吞了,因为三峡工程,这些工人变得一贫如洗。这让我知道,原来还有更多惊人的事实,隐藏在“伟大工程”的肥皂泡里。

令人欣慰的是,最近几年这样的事实不断被披露,人们对三峡有更全面的认识,尽管有些人不停地否认、否认再否认,但事实不断以更雄辩的力量呈现出来:

三峡总公司说三峡大坝将给当地人民带来经济繁荣,但三峡总公司自己成立的旅游公司垄断了大坝旅游业务,令当地旅游公司陷入绝境。而且,三峡总公司要全国游客付出一大笔钱才能参观大坝,而这个大坝是全国人民出钱建的,并且至今仍在为这个大坝做贡献——在每月的电费中,都包括一笔“三峡建设基金”;

他们说三峡库区不会引发大的滑坡现象,三峡工程报告说,三峡库区库岸比较稳定,一共可能发生滑坡的地方只有 150处。等到三峡工程批准以后,说法很快变成了1500处。现在已有村民为此丧生;

三峡总公司原总经理陆佑楣在2004年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说,三峡库区依旧是二类水质,可以饮用。但水质监测部门公布库区干流水质总体为三类,如果考虑大肠菌群,则为五类或劣五类。陆佑楣说:“可能我记错了。”然后说:“大肠菌群哪里都有,人肚子里都有。”
三峡工程得以进行的第一理由是防洪,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其防洪能力远远低于其宣传口径;

需要搬迁的人口总是比预想的多,陆佑楣说,增加100万移民根本不可能,因为“三峡总移民才113万。”但《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9月份说,重庆市政府正在酝酿一个重大计划——对三峡库区人口进行第二次大搬迁,这次搬迁的规模比10年前的三峡工程移民大一倍,达到230万人。三峡再移民,是基于库区脆弱的生态和高昂的发展成本。上一轮三峡工程113万人的大移民,除了14万人为外迁移民外,其余绝大部分是“就地后靠”。“但上百万移民‘就地后靠’搬到高处,对山地坡地进行开发,这会导致库区生态破坏和水土流失越来越严重。”重庆市政协农委主任张学良说。

陆佑楣说,三峡外迁移民的生活很幸福,“回流现象是没有的。”但在云阳、奉节和巫山等地方,许多三峡库区外迁移民不得不返回家乡。他们在异乡并没有过上幸福生活。我一位记者朋友调查后说:“新峒村一组迁到江西的159人相继返回云阳的有130多人,在云阳县老县城观音阁一带破旧的房子里,曾经离散的村庄重新聚合到了一起。站在观音阁上,可以望到一片浩淼无际的水面,水的下方,是他们不可返回的故土。”

越来越多信息的披露,既有研究人员、公众与媒体的努力,更有中央政府对暴露这一问题的宽容。这一宽容基于中央领导对三峡工程全面而明智的看法,既看到利,也看到弊。2006年5月20日,中央领导没有参加三峡大坝全线浇筑完工的庆典,而在提到三峡问题时,温加宝总理一直强调解决好移民安置与环境污染问题。汪啸风说,温家宝总理今年早些时候在国务院的一次会议上谈到了三峡大坝可能引发的环境问题。

一系列的迹象表明,中国将从对三峡的压倒性赞美中清醒过来,更客观地对待三峡问题,这对中国人和三峡工程本身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刘鉴强,南方周末记者,07-08年柏克莱加州大学访问学者。)

2007年10月11日星期四

重庆400万人将为三峡生态转移

作者:程维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重庆市9月20日获批的总体规划确定,该市未来将采用“一个特大城市带一批城市群”的发展模式,此外,该市约有400多万人将为三峡库区生态而进行战略性转移, 这一人口转移数量是三峡水库百万大移民的4倍。

“一大多小”的多级化城市群

国务院9月20日对《重庆市城乡总体发展规划(2007-2020)》作出批复。国务院在本次批复中给予重庆市四个定位分别是,该市“是我国重要的中心城市之一,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长江上游经济中心,国家重要的现代制造业基地,西南地区综合交通枢纽”。

重庆市副市长余远牧9日在该市“城乡总体规划新闻发布会”上称,该市在城镇体系结构上采用特大城市、区域性中心城市、中心镇和一般镇等4个等级,预计在 2020年形成一个特大城市(主城区9区,未来称为都市区),万州、涪陵、江津、合川、永川、长寿6个大城市,黔江等25个中等城市和小城市,495个左右的小城镇的城镇体系。

400万人为库区生态转移

该规划还确定了 “一圈两翼”的区域空间结构,即以都市区为中心的一小时经济圈,以万州为中心的三峡库区核心地带为渝东北翼,以黔江为中心的乌江流域和武陵山区为渝东南翼。

在该思路下,未来10-15年,重庆市将有渝东北和渝东南片区内的约400多万人转移到“一小时经济圈”内居住、发展,这一人口转移量是三峡百万大移民的4倍左右。按照当地的计划,未来5年内,有200万人进行这一战略大转移。

推出此发展战略的原因之一是维护三峡库区生态安全。余远牧说,三峡库区是关系到长江流域生态安全的全国性生态屏障地区,是重庆市向全国人民提供的公共生态产品,三峡库区生态环境恢复与重建关系到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生态安全和持续发展。

他表示,三峡库区的生态安全正面临着巨大的“人地关系”矛盾所带来的挑战。“一方面三峡库区生态环境非常脆弱,自然条件不适宜大规模的城镇发展和聚集太多的人口。另一方面三峡库区目前人口过多,产业发展基础条件差,产业空心化问题严峻,社会问题突出。”

重庆市目前的人口与城镇化水平规划是,至2010年,全市总人口3000万人,城镇人口1615万人,城镇化水平达到53.8%;至2020年,总人口3100万人,城镇人口2160万人,城镇化水平达到70%左右。

2007年10月3日星期三

中国承认三峡大坝存在隐患

作者:Shai Oster 来源:华尔街日报中文版

中国官员以少有的坦诚措辞公开承认,三峡库区存在隐患,如山体滑坡、水土流失以及污染等,如果这些问题不能迅速得到解决,将会引发严重环境灾害。

官方媒体新华社(Xinhua news agency)在其英文新闻报导中援引了本周一次会议上专家的发言称,如果不采取预防措施,三峡大坝项目将会引发巨大的灾难。

这是中国官方首次承认三峡大坝可能引发一系列意想不到的环境问题。上述言论正是出自最近中国政府官员就三峡大坝影响问题召开的一次会议上。

据新华社报导称,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汪啸风表示,我们决不能放松对生态及环境安全问题的警惕性,也决不能以环境为代价来实现经济增长。

其他与会专家称,三峡水库已经引发了威胁周边居民生命安全的山体滑坡现象,他们还警告称,下游堤岸也受到了侵蚀。新华社称,此次论坛于周一至周二在长江下游 城市武汉举行,与会者表示,已经发现大坝对640公里长的库区产生了显著的不良影响。重庆市副市长称,三峡大坝沿岸36公里出现了91处塌陷。

汪啸风说,中国总理温家宝今年早些时候在国务院的一次会议上已经谈到了三峡大坝可能引发的环境问题。

湖北省副省长李春明则警告说,从三峡大坝下泄的江水正在侵蚀下游的防护堤坝。湖北是长江流经的省份之一。科学家们说,三峡大坝以下江段的水流速度正在加快,因为可降低水流速度的泥沙被三峡大坝大量拦截了。

建设三峡大坝的初衷是控制每年肆虐的长江洪水,并为中国不断增长的经济提供清洁的电力来源。但从兴建之初时起,三峡大坝就一直是人们批评的目标,有人指责该工程强迫迁移200多万当地居民,淹没了一系列重要的历史古迹,并将使四川盆地的地貌发生剧烈改变,等等。早些年对三峡工程的批评声音经常会受到严厉压制。1994年开工建设的三峡工程至少耗资220亿美元,这一工程目前仍未完工。

而现在,政府官员和科学家们又对可威胁到三峡大坝的其他危险发出了警告。在庙河村这样的三峡沿岸地区,山体滑坡的威胁是如此严重,以致于村民们不得不被迫搬迁。《华尔街日报》不久前一篇报导三峡大坝不断增多问题的文章曾提及了此事。

新华社的英语报导援引汪啸风的话说,《华尔街日报》提及的问题应该引起大家的足够重视。
据一家地方政府的网站称,三峡地区最近就发生过几次山体滑坡,6月28日发生的那次导致四名村民丧生,另有四位村民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在中国水资源日益短缺的大背景下出现的。在全国许多地方,大量未经处理的污水、工业废水以及含有化肥残留的农田用水把众多湖泊变成了污水池,大片水面被藻类所覆盖。从官方的统计数字看,中国一半以上主要河流的污染程度已经严重到了鱼虾绝迹或河水已无法供饮用和灌溉之用的程度。政府说,中国有三亿多人缺乏清洁的饮用水,这部分人口约占全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

中国政府一直在加紧努力,以免环境问题阻碍中国经济的迅速增长。中国国务院周三刚刚批准了一项五年计划,在解决污染问题方面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目标和相关措施。

2007年10月1日星期一

三峡工程当局贼喊捉贼

作者:戴晴

这些天来,全世界都在谈论中国官方承认三峡工程可能造成的环境灾难。作为一直就他们所提到的几项祸患,从1980年代中期就不断呼吁的民间人士中的一员,我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此外还要添上两则:气愤;羞愧——替汪啸风为代表的20年以来的三峡工程当局。

所谓“喜”,是当局终于不再讳疾忌医:将那即将扩散全身的脓疮遮着盖着,而是明白宣告,并列入“十一五规划”,郑重准备着手治理。

而“忧”,觉得这或许又是三峡工程当局耍的一个“两处得好儿”的花招:一是将来真的出了无可挽回的贻害江山、愧对子孙的大祸患,它们可以说:早在2007 年我们的办公室主任就有言在先!二是捞钱啊。谁都知道环境治理最费钱,也最没有精确标准。中央财政这回不发下几百个亿,是绝对打不住的。作为纳税人,万望拨款前细查三峡工程进出帐目,对电力行业的福利,与三峡移民们的生死挣扎做一对比。

所谓“气愤”,我们可以追溯到1980年代中:当已故的孙越崎、周培元等率队考察归来向当局报告工程可能引发的环境与地质灾害的时候,你们是什么态度?当国务院委托中科院对环境影响做全面研究、给出了“有利有弊、弊远大于利”之后,你们怎么跟在坦克后边,自己组织班子重做评估,竟向人大报出“有利有弊、利远大于弊”的相反结论?当侯仁之、陈国阶、郭来喜、陆钦侃、黄万里、雷亨顺……等专家,一再上书、呼吁关注崩塌、滑坡、泥沙淤积等等严重威胁的时候,你们怎么对待他们的?1999年一名环境记者报道了中国环境界的忧虑,你们怎么急忙辟谣的?如果这些都太久远了,不过一个月前,外报外电指出问题严重,你们是不是还在调动民族情绪欺骗中国读者?

真是替你们羞愧呀!似乎是,汪啸风、黄学斌等三峡官员,率“中国高级官员和专家学者”,到了2007年秋天,突然发现这一伟大工程对环境可能有负面影响!而对于整整20多年来,为了将这个捞地位、捞票子的灾难工程上马推到不可逆转,如何造假、瞒报、掩盖……居然只字不提!

如果这次发出的,不是这则机巧的辩诉,而是由一批责任高官,带着一个又一个关键岗位的责任者,主动向人民——特别流离失所的三峡移民——谢罪,上缴你们贪污的和利用行业垄断腆颜攫取的赃款,纳税人在这项人为大难面前,或许看在苦难祖国的面上,还认可继续解囊。

汪啸风知道中国有个成语“贼喊捉贼”么?你有没有想过,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这回只推出你这么个小人物,一次次为三峡工程多么有利于环境做保的陆佑楣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