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2日星期二

三峡生态引激辩:“以人为本”还是“以鱼为本”

作者:计红梅

来源:科学时报

从进行可行性论证到现在基本完工,三峡工程对生态环境的影响20多年来一直是大家关注的焦点问题之一。

三峡工程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评价三峡工程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应该“以人为本”还是“以鱼为本”? 在刚刚结束的第十一届中国科协年会上,围绕这些话题,水电专家和生态学者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六大环境效益vs.八大环境影响

张楚汉是清华大学水利水电工程系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长期从事大坝安全研究的他,对水利工程之于环境的影响也深感兴趣,最近还特意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把这些影响作了一个总结,并将之归纳为“六大环境效益”和“八大环境影响”。

在出席本次年会第八分会“三峡工程社会生态环境效应”研讨会时,张楚汉告诉《科学时报》记者,“六大环境效益”主要指以下几点:减少和避免洪水灾害对下游城镇与农村居民生活生产环境的破坏,避免洪灾带来的疾病流行与灾民安全等环境与社会问题;替代燃煤发电,减少化石能源带来的大量污染;合理调度水库,调节河道径流,对下游地区环境与生态保护具有有利的一面;水库形成的人工湖泊改善库区环境,水库水域还为群众提供了优美的旅游景区;水利工程既发挥社会经济效益,又与环境生态保护、人文历史传承完全和谐融合;水电站对火电、风能与太阳能发电进行补偿,可以调峰调频。

“不过,任何事物都有利有弊,水电工程也会引发八个方面的环境问题,对此,我们要加以重视。 ”张楚汉说,这主要包括建坝后河流水量减少对环境生态的影响、水库泥沙冲淤变化对上下游环境与生态产生的影响、水库周边浸没引起的环境生态问题、库区地质灾害与水库触发地震、水库水质条件对环境的影响、水库运行中河流生态系统变化对生物群落的影响、对人文景观和文物古迹及自然景观的影响、水利工程施工建设与退役拆除对环境的影响等。

具体而言,建坝形成水库、人工湖泊的蒸发增加了天然水量的耗损。因为水库蓄水,流速下降,上游泥沙淤积库尾,引起水库水位抬高,增加淹没损失,缩短了水库使用寿命,库尾淤积还可能影响上游河道的航运问题。由于水库拦蓄泥沙下泄清水,挟沙能力增加,造成河床冲刷与崩岸,形成河床下切与河势变化(展宽或缩窄)。此外,水库蓄水还使库岸周边地下水位抬高,引起某些地段发生滑坡。地下水浸没会引起汛期洪涝灾害、土地盐碱化、沼泽化、树木植被枯萎、农作物大幅减产、地基土变软、引起建筑物沉陷或开裂甚至倒坍。

另外,水库周边岸坡岩土风化松软,受库水长期浸泡后强度下降。库区岩坡地质将发生塌岸和滑坡等库岸再造现象,造成地质灾害,并可能出现水库触发地震。水库蓄水后,水流速度减缓,水库水体自净能力降低,上游入库污染物滞留库区,还会引起水质恶化,包括耗氧性有机污染、水体富营养化、热污染等。

而且,筑坝建库引水在利用水资源的同时也改变了河流的连续性,随之变化的是河流的地理、水温、水力学、水质、水温、泥沙环境以及河流输移的各类营养物质,由此引起河流生态系统的变化和对众多生物群落生存环境的影响。“最近美国所作的一项调查表明,78%的美国人都认为水电工程利益大于风险,这也是我的结论。”张楚汉表示,虽然水电工程对环境影响有利有弊,但却是利大于弊,人的主观能动性就是要趋利避害。

最后的避难所

操着一口浓重四川口音的曹文宣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作为一名著名的鱼类生物学家,他告诉《科学时报》记者:“三峡工程对人来说是利大于弊,对鱼来说则是弊大于利。”

据他介绍,从上世纪50年代起,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就开始进行长江鱼类生态调查。长江水系现有鱼类400余种(亚种),其中纯淡水鱼类350种左右,淡水鱼类之多居全国各水系之首。与之相比,珠江水系纯淡水性鱼类239种,黄河水系仅150种。

“三峡水库建成后,由于流速变缓,水深增大,泥沙沉积,饵料生物类型改变,水域生态发生显著变化。”曹文宣说。例如,常年在干流底层生活的圆口铜鱼、长鳍吻鮈、圆筒吻鮈、岩原鲤、细鳞裂腹鱼、长薄鳅等约40种特有鱼类不能适应变化了的环境,在水库内消失。此外,三峡水库将使这些特有鱼类栖息地面积减少约 1/4,其种群数量也会相应减少。

“目前设立自然保护区是保护这些鱼类的最有效手段。”曹文宣认为。据他介绍,国务院2000 年4月批准建立了长江珍稀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该保护区位于四川省长江上游合江—雷波段的江域中,干流长度约370公里。2005年,国务院批准经调整后的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其范围从向家坝下横江口开始到重庆马桑溪,干流长度为353.16公里。

曹文宣表示,保护区干流段上游正在修建的向家坝、溪洛渡水电工程,将要修建的白鹤滩、乌东德等工程,以及金沙江中游和雅砻江锦屏一级、二滩等水电站对水域生态的叠加累积效应,将使水温、径流过程发生很大变化,不利于保护区内鱼类的繁殖和生长。例如,达氏鲟目前已被《中国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极危”级的物种,而达氏鲟的产卵场主要在金沙江,向家坝、溪洛渡枢纽工程的兴建将使其产卵场消失。

“赤水河将成为部分上游特有鱼类最后的避难所。”曹文宣说。他告诉记者,赤水河是长江上游一级支流中唯一一条在干流没有修建水坝的河流。赤水河水域生态系统仍保持自然状态,是名副其实的生态河。该河流中水生生物多样性极其丰富,迄今已调查到赤水河有鱼类136种,其中长江上游特有鱼类39种。

“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大部分在赤水河,因此赤水河的鱼类保护更应加强。”曹文宣认为。

大飞机与牛车的区别

与张楚汉和曹文宣不同,张博庭是水电开发的忠实拥趸。张博庭是中国水力发电工程学会副秘书长。此次“三峡工程社会生态环境效应”研讨会就是由他们和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联合承办的。

张博庭认为,三峡工程的长期生态环境效果应当从“以人为本”的角度加以考量。评价三峡工程的生态环境效应,既不能忘记三峡工程将要发挥的巨大作用,也不能忽视未来所要面临的生态保护任务。“目前,我们要特别防止因为强调三峡库区的生态保护任务,而忘记描述它无可取代的生态保护作用。”张博庭说。

他认为,三峡工程的长期生态环境效果,相当于一架能带动我国生态文明的现代化大飞机。如果我们根本不知道飞机与牛车的作用区别有多大,难免会有人埋怨保养飞机要比维修牛车麻烦得多,费用也高得多。对三峡工程的养护需要更加科学的态度并投入较多的人力财力,这样才能保证让这架大飞机发挥出更好的作用。

谈及三峡工程的生态作用到底有多大时,张博庭表示,虽然三峡工程最大、最重要的防洪和水资源调节的生态作用不太好量化,但以它第二位的发电作用而获得的清洁能源效益来说,一定会超过我国南海的油气能源。也就是说,如果不建三峡,我国损失的能源就将超过丢掉南海的全部石油和天然气。而且,三峡工程所提供的能源是可再生的,相当于每年5000万吨煤炭,并永不枯竭。

“这也是今天我们特别需要探讨和强调三峡工程长期生态环境效果的意义。”张博庭认为。

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工程院院士建议三峡库区生态移民500万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本报记者 吴红缨重庆报道

“建议国家有关部门着手研究三峡库区生态性移民的可行性和实施方案,争取再用10年时间完成500万生态性移民。”原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金鉴明,在9月8日-10日于重庆举行的第11届中国科协年会上的这番发言,引起广泛瞩目。

  金鉴明称,在三峡库区目前的人口背景下,“实施大规模的生态移民,可以大幅度减少人类活动对库区生态环境的干涉”。

  在120万工程移民完成后,三峡库区进入可持续发展阶段的后三峡时期。据公开的消息,重庆市计划在四年内,完成库区10万人左右的生态移民。在重庆库区的部分区县,巫山、奉节、巫溪、云阳等地,生态移民的前期工作——身份登记已在开展。

  但三峡库区一位政府官员表示,生态移民数量大、政策不配套、补助标准低,都将加大这一工作的难度。

  生态移民进行时

  对库区进行生态移民的呼声,由来已久。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移民管理咨询中心处长梁福庆在2007年中国科协年会上就建议,在三峡工程移民120万人基础上,为确保三峡水库水资源环境和流域水土环境安全,应该再实施生态移民20万人。

  重庆方面也在高度关注这一问题。据重庆市人口与计划生育科学技术研究院2007年8月完成的一份政府决策参考课题《推动三峡重庆库区人口与经济社会协调发展》称,三峡重庆库区人口问题已成为制约库区可持续发展的重大问题,成为影响库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关键因素。

  这个课题组提供的统计数据显示,库区人口总量呈增长趋势。1992年,三峡重庆库区总人口为1623.72万人(含主城六区),2005年该区域总人口上升为1793.56万人,净增人口169.84万人,同时三峡重庆库区人口平均密度为396人/平方公里,比全国人口平均密度高3倍多。

  课题组预测,未来10-20年时间,库区人口总量仍然会持续增长,与区域自然资源环境、经济发展对其承载容量的矛盾将更加突出。

  重庆市政府在2007年制定了《渝东北地区经济社会发展规划》,渝东北即是指库区部分。重庆市政府出于库区特殊的生态保护要求,提出2007年起到2020年,从这一区域累计转移人口230万人。

  为促成这一规划,重庆市政府制定了“一圈两翼”策略,即通过加快“一圈”(主城区)的发展,发挥大城市辐射带动力,吸纳“两翼”,渝东南和渝东北剩余劳动力人口。

  不过,这种转移无论在搬迁方式、实施主体和安置方式上都有别于三峡水库工程移民。政府希望是以梯度转移,以市场化为导向,将农村劳动力转移和城市化、工业化进程相结合。

  “这个思路当时有一些争议。”三峡问题专家、重庆大学教授雷亨顺称,因为最先转移的,肯定是条件、素质都较优越的群体,这将影响库区的发展。

  到2008年,重庆政府思路已有所调整,即政府倡导四十个区县都做“小老虎”,依靠小城镇发展,就近吸引人口。

  雷亨顺介绍,重庆库区现在开展的生态移民,是库区人口转移的渠道之一,主要针对库区的高山居民,他们人均收入较低、居住分散,政府提供公共服务困难,且成本高。另外,这些山区的农村,还存在与野生动物和谐共处的问题,库区相当部分野生动物是国家保护动物,更重要的是,这些在山区耕作的人群,亦加重着库区环境的压力。

  这部分人口的迁移,是由政府主导的。“而除此之外,金鉴明所提的500万人口迁移,如无大规模资金,是很难操作的,目前地方政府更多还是市场化途径,如吸引农村农动力转移来进行。”西南大学教授、重庆政府参事邱道持说。

  资源环境成刚性约束

  提出生态移民,是因为三峡库区作为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战略意义,及其脆弱生态的现状。

  金鉴明在论坛上作了《加强生态环境建设,促进库区可持续发展》的主题报告,这份报告由他与重庆几家大专院校专家,经多年实地调研考察而形成。

  “三峡水库不仅为库区居民提供生产生活用水,更关系长江中下游沿线、南水北调东线几亿人的生产生活用水,生态功能极其关键。”金鉴明说。

  之所以提10年为限,金鉴明称,因为未来10年是三峡库区发展的关键时期,资源和环境是未来三峡库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刚性约束。

  据主题报告列举的库区生态压力,主要包括体现在以下几方面。

  一是2003年以来,三峡库区水位上涨淹没土地70万亩,而可开垦的土地仅19.4万亩,后备耕地资源不足,导致土地资源紧张。而随着人口快速增长,为满足日益增长的生产生活需求,居民为增加单位面积的粮食产量,大量增施化肥农药,导致大量化肥农药进入地表水环境。

  二是农民耕作分散,生产方式落后,人们不是大力在耕作方式上求得进步,而是不顾资源再生能力,为扩大耕作面积,开荒种粮导致水土流失严重。而畜禽养殖,则成为水体有机物污染的重要来源。

  第三是出于发展压力,追求粗放的经济增长及不合理的产业结构导致库区生态环境压力过大。库区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旅游资源和水资源,但矿产资源开发引起的生态破坏亦十分突出,表现在,地表失稳、采空区出现塌陷坑、地裂缝、危岩、崩塌等。

  金鉴明表示,要实现对库区的生态保护,恢复森林,养护水源,发挥其长江流域重要生态屏障的功能,必须要大量迁出库区人口。

  当前,虽然对库区进行生态移民已在上下达成共识,但目前在国家层面,还没有具体的针对生态移民的政策,而地方在操作中,也会遇到难题。

  今年5月13日,巫山、奉节、巫溪、云阳四县的市政协委员,召开了市政协东部片区委员联组2009年第一次会议,专题讨论了生态移民问题。

  据参会的一位政协委员称,目前各地都反映,库区生态移民工作面临着环境承载能力弱、移民数量大、政策不配套、补助标准低、工作无经费等困难,建议将生态移民纳入三峡后期扶持的重要范畴。

  此外,正在进行的高山移民,由于生活习惯等原因,即使政府出钱,居民的搬迁积极性还是偏低。

  这显然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不过,库区区县也在做一些尝试,如当地政府已与湖北省草埔湖农场订立长期协作合同,有计划地将一些生态移民移居到农场工作和居住。

  在减少人口的同时,金鉴明建议,建立国家级生态经济特区及全流域的生态补偿机制,大力发展循环经济、低碳经济,也是国家必须要考虑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