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2日星期五

永沉江底的三峡故园

作者:谢青桐 来源:《观察》

(在畅游三峡以后的十二年间,我造访过中国和世界的很多地方,却再也没有获得过超过长江三峡的那种震撼。——题记)
整整十二年了,在1997年大江截流前夕,我独自穿越了长江三峡以及沿线的大宁河和香溪。

是个郁郁葱葱的夏日,乌云遮盖了峡江两岸的山峰,那乌云低低地压在江面上。峡江两岸,漫山遍野,到处都挂着瀑布,我见过许多地方的瀑布,但是,哪一个瀑布也没有这三峡中此刻的瀑布壮观。这还是人间么?那一年,我懂得了天地间什么叫做震撼。事实上,后来的十二年间,我造访过中国和世界的很多地方,却再也没有获得过超过长江三峡的那种震撼。

山重水复,犹如画屏变幻,雄奇险秀的河谷沟壑,鬼斧神工的悬崖绝壁,桀骜不驯的长江,神奇的大宁河,欢快奔流的香溪和神农溪。滔滔江流就这样犹如一把开山劈岭的利斧,切穿巫山,奔流在万山丛中。而我和船也行在这江流里,行在这万山丛中。要知中国画与中国山水的关系,不到三峡不明白。山峡奇峰对峙、岩壑幽深、纤道绝壁,怪石嵯峨,惊涛拍岸,滩险浪急。尤其是船过巫峡,时而苍崖相逼,好像江流阻塞、山穷水尽,忽而又峰回路转,别有江天。长江三峡九滩十八弯,滩滩都有动人的故事,弯弯都有美丽的传说。伫立船头,船行景移,面对那片最接近我的壮阔与不朽,心中默诵起郦道元所记载的诗句“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那一年,“告别三峡”成为一个时令语汇,浩浩荡荡的人流纷至踏来作别巫山最后的云雨和矍塘峡残留的晨曦,那是一个民族在二十世纪末完成的一次波澜壮阔的集体告别,向锦绣山川告别,向敬畏告别,向神女告别。从此,神女将永逝,大江将永逝。

记得是个夏日的上午,船突然拐进大宁河,长江的一条支流,仿佛顷刻间从一个喧腾的大街钻进幽静的小道。这就是被人们诩为小三峡的地方,峡中既有磅礴的气势,又有玲珑剔透的幽景。这里绿树长青,泉水叮咚,船在溪峡中穿行,犹如行进在远古的画廊之中。远看青山逶迤,翠峰如簇,近观青苔染石,藤蔓绕树。深谷迷雾中,涧水飞流而下,巴山绵竹有灵猴幻影,峡江薄云又恍惚出岫。那一天,我似乎走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年代,两岸欢跳的弥猴、鸣唱的飞鸟都和高入云天的岩石一样古老。

我第一次看到悬棺,远远仰望上去,只见小小的一个匣子放在高耸入云的峭壁上,我与悬棺相距两三千米,根本看不真切,它们置身高岩云雾岩隙墩上,时隐时现,神秘可怖。走在三峡古栈道上,疑在梦境,每一步都是在品尝历史的滋味。从远处看,这些栈道隐隐约约如羊肠小道,不可思议地高悬在离江面数十米的悬崖峭壁上。这样的栈道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古代山区道路,这些表面简陋的栈道就这样将几乎不可逾越的巴蜀天堑变成了通途。古栈道被誉为是“绝壁上的史诗”,作为一种神奇的交通,它们曾经把当地的经济民生乃至军事斗争带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绮丽多姿的高度,作为三峡上最为深刻的人文景观,它们和峡江人的生活一度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但从此以后,它们沉睡于平静的江水中,只把无尽的追忆和想象留给我们。

雨后,古栈道的小径上出现了好多小动物,几只蜥蜴类的变色龙,探头探脑的在路边的山林中嬉戏。几只蜗牛在路中间爬行,我蹲下身去,想与它们对话。看着它们那慢悠悠地动作,我真想帮它们一把。你们要去哪儿?我举手间就可以将你送到的啊。你们也知道美丽的家园即将沉没水底,你们也要在忧伤中远离故土吗?

河滩上出现了一大群三峡的孩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裤衩,踩着阳光闪烁的鹅卵石跟着小船奔跑着、叫喊着。峡谷边上的浅水中,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鹅卵石,随意拣拾一颗,都浑然天成。水清澈见底,静处鱼尾摆动,树影森森。偶尔见到一两个卷着裤脚,徒步涉水的旅行者,用那样的方法穿行小三峡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为河水清冽,脚底踩着冰凉的鹅卵石,也非常惬意。和长江里一样,大宁河或香溪里,也时有险滩湍流,汹涌急淌。竹篾片编成的纤绳被纤夫们黝黑而健壮的脊背紧绷着、承受着。三峡纤夫,长年负重,生计艰苦,为了不让纤绳和乱石划烂衣裤,他们习惯裸体拉纤,这个习惯一直沿用至今。这些纤夫在三峡大坝建成以后大多都将失业,因为水会把他们原先工作的地方淹掉。我们可以庆贺这种古老而辛酸的血泪谋生手段的终结,但是,当这些三峡纤夫在移民的大军中被抛向遥远的他乡,他们似乎更宁愿选择拉纤,在故乡的土地上拉一辈子纤,一定比在广东东莞的民营企业里打一辈子工强。

急流险滩也终于成为历史了。如今的新闻报道上说,“急流险滩今难觅库区航道好行船”。我们是应该庆幸于这种航运的改善呢,还是感叹某种原始生命力的消逝。没有急流险滩的三峡还是三峡吗?那些激发出川江号子的急流险滩,那些川江号子吟唱的苦难与忧愁,是三峡人从心里捧出的亘古的情歌啊,都已经永沉江底。川江号子作为一种民间歌谣形式,它也必然起源于三峡地区船工们的劳动生产与生活活动之中——产生于船工们的拉纤、摇橹和推桡等劳动生产之中。今天,见证了三峡航运巨大变迁的川江号子终于成为绝唱。

当年这些三峡人,得知自己的家园将要淹没水底,他们被安排近地搬迁和异地搬迁。异地搬迁者将迁徙至上海崇明、海南、江苏等地。一个村,一个家族的人可能会被分散到天南海北,甚至此生见面都遥遥无期。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再贫穷、再闭塞,也是自己熟悉的乡音,熟悉的道路啊。山民们焚香、叩头、祈祷,双手捧起泥土含泪亲吻着,许多移民已经迁离到外地后,无法忍受对家乡刻骨铭心的思念,特意又赶回来,坚持要等到亲眼看到家乡的房子全部淹没的那天再走。是啊,他们怎能忘怀故乡呢?在没有战争的年代,这里百花盛开,男耕女织,六畜兴旺,五谷丰登,贫富无殊,楚歌回荡,居住在这里的先人过着简单古朴的生活。

秭归,屈原的故里,也已不复存在,三峡工程中屈原祠被完全淹没。楚地的人格和才气似乎都由屈原一人做了最鲜明的代表。屈原生于秭归,此地与神女峰所在地巫山,古属荆州、巫郡之域,都是楚国西部边陲。虽为贵族后裔,但他始终坚持“美政”的政治理想,他主张“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这种“不分贵贱,把真正有才能的人选拔上来治理国家,修明法度,即法不阿贵,限制旧贵族的种种特权”的思想,超越了个人所在的利益集团的利益,而心怀天下心怀楚国民众。而他对于理想浪漫主义的坚持以及对国家的忠贞,成为一种影响后世千秋的精神传承。他屡次遭谗被疏,甚至被流放。他明知忠贞耿直会招致祸患,但却始终“忍而不能舍也”。他明知自己面临着许许多多的危险,在“楚材晋用”的时代完全可以去别国寻求出路,但他却始终不肯离开楚国一步。当最后秦将白起攻破郢都,他悲愤难忍,遂自沉汨罗江,殉道于自己的政治理想。而这一切不知是否恰是三峡的险山恶水、湍流坚壁的精魂所凝系。在他著名的《离骚》诗篇中不但有华美至极的文辞,更写出当理想受挫时精神的痛楚反复,甚至转而追问天神、灵巫,最终决定以死完成自己的人格。和三峡直接有关联的诗篇当属《九歌》中之一章《山鬼》。《山鬼》是一首人神相恋而终至失恋的哀歌。诗中描述了女神山鬼盛装打扮,兴冲冲前去与心上人幽会,那个负心的情人却始终未能赴约,这使她悲伤欲绝。它既洋溢着古老神话的色彩,又表现出诗人的人生理想和内心迷恋。现在,那个被迁到高处的新屈原祠更象是一种牵强的敷衍,当一个民族最伟大的诗人连同他的故里都沉沦江底的时候,这个民族文化的气数似乎真的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非洲阿斯旺大坝的弊害日渐改变着尼罗河的性情,一系列严重的生态难题困扰着埃及政府,巴西伊泰普水利工程正与日俱增地破坏着当地的环境。在全球都在拆除大坝、拯救生态的世界潮流中,中国选择了把最壮美的山河变成水电站的利益冲动。而三峡的这个冲动不是别的冲动,它是由没有决策民主和缺乏正义论证程序的政体酿造的一个不可逆转的冲动。不可重建的生态系统,不可挽回的山河气候,不可复制的文物遗迹,一个历史罕见的巨大工程就这样高效率如期峻工了。说“高峡出平湖”,又说不会影响自然生态,还说航运变得更便捷了,旅游价值有增无减。当年,还不算非常发达的媒体曾经竭力鼓吹“新三峡”的美好前景。那时候,作为一个地方报社编辑的我,也加入了吹捧者的行列。记得我曾经专门组织过一组关于“新三峡蓝图”的版面,宣扬大坝建成后的电力价值、水利价值、航运价值、文化价值的全面增值。但是职业性说谎终究要让位于常识、理性、良心的力量和历史的真相。“人定胜天、改天换地”的大无畏精神必将服从于亘古的代价和自然的责罚。冯骥才先生说:“不管长江截流后会产生多么巨大的有益于生活的能量,但我们还是永远地失去了这条波涛万里的大江,牺牲了养育了我们至少7000年的母亲河。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它绝无仅有、风情万种的景观,而且还有承载着无数瑰奇而迷人传说的山山水水,永不复生的古迹,以及它对我们母亲般亲切无间的关爱。我们正在把它7000年的历史全部沉入深深的水底……”

高峡终于出平湖了,壁立千仞变成了湖中小岛,巫山不再朝云暮雨,白帝城的险峻伟岸荡然无存,古栈道也永远地沉睡在水底了,后来人还会想起它们原先的模样吗?三峡的消失意味着什么呢?它改变的不只是长江中最壮美的一段,而是整个万里江川的地理和人文。是永逝的降临,有一种移山造海、沧海桑田的力量居然能被经济人和工具理性主宰,不怕天灾,不怕人祸,全然无所畏惧于自然的法则、天地的相生相克和历史文明的一脉相承。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说,永逝的降临并不悲哀。

1997年,我踏着不变的步伐上路了,迎着夔门的日出,在那幽幽的古栈道上我自独行。虽说是国在山河破,在大江拐弯的地方,我飘行在曲折悠长的江流峡谷之间,那是中华的血管。

2010年2月6日星期六

科学的良心:黄万里与三门峡工程之辩

来源:凤凰网

凤凰卫视2010年2月6日《我的中国心》节目:长河孤旅 黄万里,以下为文字实录:
曾子墨:黄万里,中国著名教育家、革命家黄炎培的儿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黄万里的一生都和万里江河连在了一起。他和他那一代中国所有的知识精英一样,从西方学到了先进的科学技术,更学到了科学、理性的精神,他们懂得科学的真理是独立于任何个人或集团的利益之外的。因此,他们决不会为权势或偏见而放弃科学的真理,这就是黄万里在任何打击和挫折下,总是坦然无忌的原因。他只说真话不说假话,他只会说真话不会说假话,他活得太艰难了,可也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声有色。

解说:1911年8月20 日,辛亥革命的前夜,黄万里出生在上海川沙县,父亲黄炎培时年34岁,在当时是追求中国现代化道路的教育家和社会革命家。黄万里在黄家男性中排行第三,儿时十分淘气,但父亲却十分喜欢。1924年,黄万里小学毕业进入了无锡实业学校,1927年毕业时,门门功课均列榜首。受到父亲实业救国思潮的影响,1927年,黄万里考入了唐山交大,学习铁路建设桥梁工程专业。在学满五年之后,不到22岁的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在杭州铁路担任助理工程师。

赵诚(作家):一开始呢就是学的这个桥梁工程、铁路建设,这个呢,当时是茅以升还做校长,他的毕业论文是茅以升给写的序言,认为文章写的,论文写得很好。当时有一个这个浙江搞了一条铁路,这个他参加过这个铁路的建设,叫江山桥这个,参加过这个大桥的建设。

解说:1931年,长江汗水泛滥,水淹武汉三镇100天,湖北省云梦县一夜间淹没县城,淹死七万人。1933年,黄河决口十几处,人民财产损失无数,此时,年轻的黄万里受到了震撼。

黄万里教授(资料图片)

赵诚:一两年之间黄河长江都泛滥了,泛滥以后,长江泛滥死人很多,汉口淹死很多人,大概人数都是都是上万的。这个时候呢,他就萌发了希望能够学水利,能够用解决中国的水患的问题。

杨美卿(黄万里学生):后来老是在想这个事,就是说劳动人民拿米粮养活了我们这批人,才能读书,才能上大学,所以一定要报答劳动人民,所以他那个思想,我觉得对他来说是比较根深蒂固的。

解说:由于当时全国的水利工程师都局限在土木工程设计与施工,在水文学上还是一片空白,而不通水文学,仅仅是明白设计施工,就相当于根本不了解水利,黄万里决定改变自己的学习方向,转向水文学的研究。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经父亲介绍,他拜见了当时中国水利界的重要人物,曾任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的许心武。

赵诚:他就放弃了,放弃了以后准备学水利,许心武跟他说,我们国家现在最缺乏的是水文人才,不懂水文,搞水利不懂水文,你只会一个工程,我们现在学工程的有,我们可以随便比方说造一个坝。但是这个坝应该造在什么地方,根据什么,这个水文情况是一个什么情况,什么原理,我们没有懂这个的人。所以说他就这样的,他就决定要出国去学这个水文学。

解说:1934年,黄万里参加了庚款赴美留学考试,并被录取,此后三年间,黄万里先后获得了康乃尔大学硕士、伊利诺伊大学工程博士。还同时学习了天文、气象、地理、地质、水文、数学等多门学科。期间黄万里驱车四万五千英里,看遍了美国各大工程,在田纳西河域治理专区坝上实习了四个月,在密西西比河1936年特大洪水之后,黄万里坐船考察了整条河流,直至出海口。这些经历使黄万里眼界大开,他开始对治河有了一些认识,他的博士文《瞬时流率时线程学说》,创造了从暴雨推算洪流的方法,当时在世界上处在学科领先地位。

赵诚:他的毕业论文呢,也是讲这个暴雨在瞬间这个下来以后,它的这个流量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他就是这个,他就是对水文、地质,当时的这个比较前沿的学科,这些他都进行了研究。

解说:1937年春天,黄万里学成回国,也就是在回国的轮船停经日本横滨港的时候,他遇到了在日本留学医护专业的丁玉隽。丁玉隽是辛亥革命元老丁惟汾的小女儿,两人同船返回国内,此时黄万里对丁玉隽一见钟情。而这位从美国学成归来的博士也给丁玉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丁玉隽(黄万里妻子):帅也说不上什么帅了,就是这个人比较天真,比较滑稽,喜欢开玩笑,就是这个特点,没有什么帅什么,谈不上,因为他那个体型很大的。

解说:就在黄万里回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有浙江大学、北洋大学、东北大学等几所高校请他去教书。时任浙大校长的竺可桢亲自登门并宴请,邀他去浙大任水利系主任,但黄万里志在治河,他希望先当一个水利工程师,做些实际的工作。于是他婉拒了竺校长和其他几所大学的盛邀,选择了南京政府资源委员会,开始从事水利工作。

丁玉隽:他的抱负就是回来要工作,他现在回来唯一的就是要工作,赶快工作,他对工作就是,所以他回来第一个就是要求一个机关接受他,再给他一个工作机会。

解说:也就是在南京政府资源委员会担任水利技正期间,黄万里造访了丁玉隽家,丁玉隽的父亲丁惟汾跟随孙中山走南闯北时,对上海人印象并不好,当得知女儿在归途中结识的男友是上海人时,向黄万里下了逐客令。

丁玉隽:我们是山东人,我父亲有一个什么,最不喜欢的是上海人,说上海人是油头滑脑的,他不喜欢上海人,别的没有什么要求,对他这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也没有特别提出,就是说我不喜欢上海人。

解说:此时父亲黄炎培听说儿子上门遭到拒绝后,请来了丁惟汾的贴身秘书陈希豪,陈希豪随即把黄万里带到了丁惟汾面前。在与黄万里交谈后,丁惟汾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人很老实,而且有着远大的抱负,于是默认了女儿的选择。七七事变后时局动荡,1937年11月27日,黄万里与丁玉隽在逃难中于庐山喜结连理,随后两人辗转奔向了四川。

解说:初到四川,黄万里先后步行六次勘察岷江、乌江、涪江、嘉陵江,行程3000公里,而这些勘察,为他以后关于中国水文地貌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尽管当时地貌学尚未形成,但通过实地考察,他已在自己的头脑里开始建立起水文地貌的观点,对于治河问题开始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赵诚:他搞了很多测量,就是说这个测量呢,测量在我们国家历史上这都是开先河的,以前没有搞过实地的这条河流水文的情况。水深多深、流速多少、河面多宽,整个这些水文情况,底下是什么样的泥沙,还是卵石,是什么样的情况,怎么流动,以前没有人实地勘测过,这都是黄万里他自己做过这个工作。

黄且圆(黄万里女儿):他每到一个地方,都首先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一个比较大的书桌。我记得在我最小时候,就是我能够记忆的时候是在成都吧,他那就有一个很大的书桌,他就老在那趴在那写东西或者看书。

解说:在当时的条件下,对长江水系江河进行开拓性勘测,其危险性可以说仅次于战场,在那些水流湍急、人迹罕至的悬崖绝壁的河道上测量时,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而那些看似平静的河面更是暗藏杀机。

黄观鸿(黄万里儿子):他们有些个工作人员站在河里面就有被淹死的,水并不很深,并没有说到了膝盖以上多少,但站在底下河床就流动,石头就流动。后来我父亲他们还总结,这石头不是一层在流动,上面在流动,下面也在流动,所以这人就倒了,倒了以后大石头来碰着出血了,或者是怎么就懵过去了,就淹死了。

赵诚:他们在这个嘉陵江的时候也出过事,船翻了,有一条船翻了,翻了以后那个也淹死两个人。

丁玉隽:他的工作性质是这样的,就是应该这样的,没有觉得好像是一种,觉得这个工作太辛苦了,好像不应该做这样辛苦的工作,不应该挑选这种工作,没有这种想法。

解说:1949年解放后,黄万里担任东北水利局总顾问,由于顾问的工作无法在水利规划和具体实施上有所作为,同时他的建议得不到采纳,1950年6月,黄万里毅然辞去了官职回到了母校唐山交大教书。

赵诚:他可以说天分也很高,那么学历也很好,他给学生讲课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讲的非常,都能深入浅出的跟学生把这些问题讲清楚。

黄且圆: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就是本身他就是每天,他一直是那个留着一个小胡子的,在我母亲那有一张照片,一直是留着一个小胡子。

解说:1952年在学习苏联的过程中,学制和学校课程设制都在不断进行调整,唐山交大此时改为唐山铁道学院,与铁道无关的专业都被调整出去了。于是1953年初,黄万里调到了清华大学水利系任教,也正是从这个年代开始,黄万里的命运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曾子墨:1952年开始,中国向苏联聘请专家帮助规划黄河治理,1955年在苏联专家指导下的《黄河规划》完成了。对黄河干流的梯级开发计划,选定在陕县三门峡,修建一座最大、最重要和可以防洪、发电、灌溉的综合性工程。在随后周恩来总理主持的,关于《黄河规划》的第一次讨论会上,与会专家并没有太多异议,现场只有黄万里否定了苏联专家提出的规划。他当面对周恩来总理说,你们说“圣人出,黄河清”,我说黄河不能清,黄河清不是功而是罪。他认为黄河泥沙量虽是世界第一,但它造的陆地也是最大的,然而他的声音并没有引起重视。1955年7月《黄河规划》在全国人大决议通过,而黄万里没有气馁而是多次的上书,力陈不能盲目相信苏联专家意见的理由。

解说:1956年5月黄万里向黄河流域规划委员会提交,《对于黄河三门峡水库现行规划方法的意见》,他在意见中针对防洪方法及下游的防洪问题,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三门峡建坝不可行,此时的黄万里在各种关于黄河的重要争论中,都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反对在三门峡修建水坝,而他在学术上不加掩饰的话语风格和传统与现代文化教育冲击而形成的执着性格,也开始越发与当时高涨的政治氛围格格不入。

杨美卿:那个时候很多知识分子已经是不太敢讲话了,起码是不太敢和中央已经做了决定的东西对立起来看比较多。所以那个时候就是说附和,或者是最多不说话的这种人,肯定是占大多数,当时真正有点专业水平的人,知道这是有问题的。

赵诚:他说我知道,我不去讲,我就是失职,这是一个很强烈的公民意识。他认为这个公共的事情我懂,我应该说我对我自己的国家负责任,他说我要不说我就是不爱国。

丁玉隽:他就是直接说出来,没有什么遮掩,遮遮掩掩,或者说叫人家去猜你这个人想怎么样,想怎么样,没有这种,没有这种。所以人家一看就把他看穿了,这个人是怎么样的,所以对他也没有什么避讳,喜欢的人照常喜欢他,讨厌的人照常讨厌他。

解说:1957年6月10日至24日,由周恩来总理主持,水利部召集70名学者和工程师,在北京饭店召开三门峡水利枢纽讨论会,给苏联专家的方案提意见,谈看法。而在这次会议上,黄万里仍坚持他之前的观点,全面的否定苏联专家的规划方案,反对拦沙放清,反对把下游水灾移到上游。

黄且圆:当时就是说他去开了会,他回来也在家里说过,就是三门峡的问题,为什么不能修,他也跟我们讲过,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上大学了。但是他也没有就是,当时他也没有就是看得那么严重,他还是在想,就是尽量怎么样说服那个当时的领导或者什么不要修这个水库,他一直是这样子,他就是努力地去。他认为这个水库不能修,所以他就努力,只要能够让他说话,他就努力地去向各方面说这些事情。

丁玉隽:他已经明确表示他的态度了,我们都知道的就是他的态度,对三门峡的态度,他不赞成这个事,一贯的,大家都知道的。

赵诚:他说这个道理很简单,很多水利专家不是不知道,私下里他说跟他讲你说的是对的,但是上会都是都不说话,或者是说的都是假话。

解说:在黄万里看来,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是建立在一个错误设计思想基础上的工程,因为它违背了水流必须按趋向携带一定泥沙的科学原理,“黄河清”只是一个虚幻的政治思想,在科学上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如果强制上马,比将淤田地,造成城市灾害。

杨美卿:他认为自然界的力量肯定比你的水库力量大,自然总是向下,既然它能够造就广大的平原的话,就是把整个西北的黄土高原全都冲刷下来的,所以你拦不住的。

赵诚:如果说你要建了一个大坝,一下这个水流量,就是说黄河在这儿水流变缓,那么渭河的水呢,就一下就冲不出去了,而水面也相对抬高,渭河的水冲不出去,渭河就会加速淤积。

解说:渭河的淤积不仅对上游容易造成巨大的水灾,更是会将两岸农田破坏,在参加这次会议的所有专家学者中,除了一位刚刚进入水利专业的技术员温善章,提出改修低坝水库和滞洪派沙的方案外,大部分人不说话。而其余的人则异口同声地认为三峡大坝建成后,黄河就要清水长流了,而70人的会议上,只有黄万里孤身反对建坝。

赵诚:当时的争论就是说黄万里,只有黄万里一个人是反对建坝的。

丁玉隽:支持他的人当然没有,我想没有支持他的人,至少没有公开支持他的人,没有,而且不会有的。

杨美卿:其实看到这个现象的不只他一个人,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大多数人没有他这种勇气来坚持认为这个是对的。

解说:眼见三门峡工程上马已成定局,此时的黄万里自感人微言轻,便最后提出一定要修,请别将河底的施工排水洞堵死,以便他年觉悟到需要冲刷泥沙时,也好重新在这里开动,最后这一条与会者全都同意了,也得到了国务院的批准。

黄观鸿:我父亲是主张不要上三门峡,可是他们木已成舟,他们已经都报上去了,好像都决定要修了,所以你们反对也没用了,好象是怎么一个具体细节了。我父亲就说那这样,底下有那个修建的时候有几个排空洞,修坝之前,他就要留几个洞。

赵诚:修坝的时候有12个导流底孔,就是说当时要把那个水呢要从底孔上走,他们要在这儿修坝。那么呢,当时就是说,黄万里说,最低限度你们要留6个导流底孔,将来把沙子往出排。

解说:也就在会议激烈争辩的时候,《人民日报》第六版上,在毛泽东亲自题写的“什么话”的栏目下,发表了黄万里的短篇小说《花丛小语》,随后《人民日报》连续刊登了批判黄万里的文章,黄万里一夜之间成了全国知名的右派。

曾子墨:3000余字的短篇小说《花丛小语》,是1957年春天黄万里在清华大学校刊《新清华》分两次发表的,批评北京的市政建设,也批评了在三门峡方案中,跟着高唱“黄河清”的现象,还批评了当时盲目学习苏联的高效教育模式。这篇文章给毛泽东留下了印象,一次遇见黄万里的父亲黄炎培,毛泽东很不高兴地对他说,《花丛小语》里把实行百花齐放政策和国内形势描绘成春寒料峭、雨声凄切、静悄悄、微言绝,这是什么话?随后在社会各界的批判声中,黄万里被召回了清华大学,至此14天的三门峡水利枢纽讨论会,黄万里只参加了7天。

解说:1958年,黄万里被定为右派后,工资从二级教授降至四级教授,大部分时间在家中闲赋,他被剥夺了教书、科研、发表文章的权利,而子女的升学也受到影响。一年后他被送到密云水库劳改,在水库工地上,黄万里表面上力争保持着平静,但他的内心却是痛苦的。他写给家里的信中说,我真需要我哪个儿子能在身边,我可以扶着他走回去。

黄观鸿:这是我母亲的,给我母亲的信上提到这个,我当时也没看到这封信,他意思就是很累,希望最好我那么累,就一个儿子,我扶着肩膀能够从工地走回那个工棚多好。

黄且圆:我母亲还带着我妹妹去看过一次,她就说就住在那种,大概半截在那个土底下的那种房子里住着,但是他呢,就是一个很乐观的人。

丁玉隽:他不是随便觉得自己垂头丧气了,他就骂那些右派的教授,他说真是没有出息,你右派就右派吧,你干吗好像是见不得人呐,这个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犯了错误就犯了错误,大家都知道的,我犯的是什么错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我就叫他一个快乐的右派。

解说:1961年三门峡大坝建成,1962年2月第一台15万千瓦机组试运转,但是水库蓄水后一年半中,十五亿吨泥沙被拦截在三门峡到潼关的河道中,潼关河床淤高了4.5米,迫使黄河最大支流渭河水位上升。直接威胁中国西北的经济中心西安的安全,中国最富裕的关中平原上,大片土地出现盐碱化和沼泽化,黄万里当年的谏言一一变为事实。

黄观鸿:果不其然,这个是堵得非常厉害,大概三年以后吧,发电量已经淤了什么二分之一是三分之一了,潼关以上已经告急了。

赵诚:陕西省就是说后来就是出现了问题,要淹到西安了,危急到西安了,最后陕西省的领导通过特殊渠道找见毛主席,跟毛主席说这个渭河三门峡水库修了以后渭河倒灌了,我们这个西安就快要淹我们西安了。

解说:眼见情况紧急,需要打开排沙洞,然而当年黄万里提议,大会一致通过的,在大坝下保留排沙洞的决议在施工过程中,却被工程人员按照苏联专家的意见全部堵死了。无奈之下,三门峡大坝不得不在1956年和1969年两次改建,并一再改变运行方式,效益与原设计相差悬殊,而此时的黄万里并没有因此而获得平反。

黄观鸿:其中我看到一个漫画呢,就画着我父亲,戴着个方眼镜,在那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仰着天。那么有一个水坝就冲毁了,说黄万里看着水库水坝冲毁了,他还哈哈大笑,是怎么回事呢?就是因为他事先预言过,说你们修这水库、水坝不行,是强度不够是怎么不行,他们不听非要修,最后垮了,垮了我父亲一哈哈大笑,他们就说黄万里好像那意思,这个什么,当然他也会很心疼了。

杨铁笙(黄万里学生):三门峡的问题是不幸被他言中了,他实际如果你去看他,后来三门峡问题发现以后,国家要请一些专家来会诊,解决三门峡问题的时候。他曾经为这个写过东西,那会儿已经是右派了,他写过东西,写的东西,你看他写的东西,写完这个东西以后,他还写了几篇长诗。他实际上是在哭,哭泣,哭泣什么呢,哭泣就是我们国家花了那么多钱,花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最后呢不幸被我言中了。

赵诚:那么他很痛苦,痛苦以后呢,听说三门峡淤积了,他给水利部写信,提出来改建方案,千方百计的使这个问题怎么样能够对国家有利一点,最后水利部也没接受他的方案。

解说:1964年黄万里在得知三门峡淤积后,在劳改过程中用两个月的时间写完了三门峡改建方案,其方法为开洞排沙,以灯泡式水轮机加速底流。然而方案最终未能被采用,也就是在这一年春节的座谈会上,毛泽东向黄炎培提到黄万里的词写的很好,此时如果黄万里写个检查,就可以顺势摘掉右派的帽子。

赵诚:毛泽东在那个,给他们传达的时候说是跟他父亲讲,说是你儿子诗词写得很好,我还是很爱读的。但是呢,这本来是一个摘帽子的机会,但是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来表示一个忏悔,那么而是给毛主席写了一封信。

黄观鸿:我父亲就说了,我写了一句话给领导,就说国家养仕多年,这么一个水利学上的问题,居然在1957年70人的会上,只有我黄万里一个人站出来提不同的意见,那国家养仕多年,这些人有什么用呢,为什么这些人,那意思都说假话呢。

解说:从1957年开始,黄万里先后在密水库、江西鲤鱼州、河南三门峡水库等地劳动改造,在这期间,他依然不停的针对黄河问题,向各个领导上书进言,并编写了《论治理黄河的方略》,《论连继介体最大能量消散率定律》等论文。1980年2月26日,在度过了23年的右派生涯后,他被正式平反,再度重返清华校园时,已经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了。

曾子墨:1980年黄万里被重新派上讲台,给水利系的青年教师补习课程,他已是近七旬的老人了,不仅给教师们讲课,还批改作业,不过他再也没有带过本科生了。当时的水利系领导和学校都认为他有资格做博导,做博导需要写申请,但是黄先生对此不以为然,他说写申请多此一举,有资格的人就是能带博士的人,还要写申请吗,不够资格的才写申请,我够资格为什么写申请?

解说:因为不是博士生导师,黄万里到了年龄从教学岗位上退了下来,虽然不教课,但是黄万里仍和系里的老师们保持了融洽的关系,闲暇的时候黄万里总喜欢叫上几个学生,到自己家中和自己聊上几句。

杨铁笙:几次流泪,我对不起国家,我拿了钱。

任裕民(黄万里学生):当时他的工资好像是开始是1800多块钱,因为工资都是我给他,原来领都是我给他领的。1800块钱后来涨到2000多,再后来涨到他退休的时候好像到3000,好像3000,他讲我拿了国家的这个钱,我没有给国家干事,他讲他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解说:晚年黄万里最关心的事情,除了治黄还有三峡,从上三峡大坝的消息传出后,黄万里就多次反映,对修建三峡大坝提出不同意见。

任裕民:三峡大坝修也可以,但是你不能修高坝,他就叙述了很多原因,然后就交给系里,给系里的头头,一个给钱正英写的信好像比较多,一个给水电部,给水电部也写了信,你知道吗,都讲自己的好多的看法。

解说:尽管有了三门峡大坝的先例,但是三峡工程前后,黄万里并没有参加任何讨论,期间黄万里一次次的上书都没有回复,这让黄万里颇感无奈。

任裕民:因此黄先生说了,纵使我的意见能发表出来了,现在人没有人给你扣帽子了,但是你说归说我反正不听你的,对不对,我又不答复你,我又不说你行,我又不说你不行,对不对,因此叫他非常无奈,在这方面非常之无奈。

杨美卿:他比较伤心的就是什么,很多人不听他的意见,或者他送来他的意见了以后,没有人跟他讨论不理他,他就觉得感到很悲哀。所以说实在的,他后一阶段他感到难受的是这个东西。

解说:1998年长江洪水后,黄万里感到以前在水利授课上有所不足,于是向系里呈上书面申请,列出讲义,要求根据长江洪水的经验和分析为学校上一堂课。

杨美卿:他说1998年的事,他说应该首先怪应该怪我们,怪我自己,他说他,他说我们这代没教学生认识到,就是说治河的原理。他说所以说现在的决策的人都不懂,他总认为这些人是不懂,他觉得自己很内疚,所以他在提出来要上一门治水的原理,他从头到底治河原理要重新讲,他这个事给我印象很深刻。

解说:很快系领导同意了他的请求,为他安排了一堂给研究生班和教师的课,黄万里很高兴,那一年他88岁,身患癌症,上课那天,他特地穿了一身白色习服,打上领带,坚持站着讲课,并亲自写板书,而这是他教学生涯中的最后一堂课。这段影像也是黄万里生前唯一留下的一段活动记录。

杨铁笙:穿的一身雪白的西服,头发也梳得很亮,黄先生这个人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我想他那会儿,实际上是癌症已经折磨得他够呛。但是他始终要给人一个,非常有坚强意志、严谨、乐观的给人家的形象,这不光是给人一个形象,实际上他就这么一个人。

黄观鸿:那时候他身体已经很差了,我看他也是挣扎着上去说一说,讲了很多东西,我觉得他有很多东西要讲。他很可怜,他去上去讲课,穿着个西服,打着个黑领结。我知道,他那时候小便尿尿不出来,但有时又会失禁,所以他戴着一个大尿片,美国人叫diaper,一个大的diaper。戴着那么一个尿不湿上去的,他还讲了那么多,撑了那么一段时间。

解说:与黄万里携手60余载的丁玉隽如今已经90高龄,由于黄万里在去世前答应过自己,要从医院回到家里住一夜,但是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只能在医院度过,然而在丁玉隽的记忆中,至今都幻想着丈夫去世前曾经回到过家中的情景。

丁玉隽:他要回来家里睡一觉,睡一次,医院里就同意了,说就让他回到家里去住一夜吧,他就不声不响地就回来以后,就睡在自己的那个床位上,安静极了一句话都没有。好像到第二天早上一清早,他说哎呀,已经天亮了,我应该回去了,回到医院去了,要不然再一次医院里不会再让我回来了。

解说:当黄万里的学生沈英、赖敏儿夫妇前去探望他时,再次谈起治江之事,说着说着黄万里竟然流出眼泪,哭了出来。

沈英(黄万里学生):8月8号我们去看他,20号是他的生日,就是学校系里,跟他的学生都准备庆祝他的生日,我们还问到黄先生身体能够参加吧?黄先生说我很想参加,在会上还可以谈谈我的治河的一些想法,可是不知道我的身体还允许不允许我参加。黄先生说完了,还落下了伤心的眼泪,我们心里也很难过,我们感觉黄先生还是不舍得离开他所心爱的治理江河的事业,也不想离开他热爱的教学事业,这是我们一生中跟他接触中,第一次感受到他难过的状态。

解说:随后黄万里觉得话没有说完又回到屋内,用颤抖的手写下了自己的遗书,在这份潦草的遗书中,黄万里并没有对妻子、孩子有任何的嘱咐,也没有财产的分割,而是将治江的愿望转达给了沈英夫妇。

沈英:这就是他的遗嘱,写给我爱人跟我的,说就是敏儿、沈英,夫爱妻姝,治河原是国家大事,“蓄”、“拦”、“疏”及“挖”四策中,各段仍应以堤防“拦”为主,汉口段力求堤固,堤临水面宜打钢板椿,背水面宜砌石以策万全,盼注意,万里遗嘱,2001年8月8日。

解说:也许是害怕学生们并不注重自己的治江愿望,黄万里在遗嘱的最下面又补充了一行小字,可少死几万人。

解说:2001年8月27日15时05分,黄万里离开了他魂牵梦绕的祖国江河。

黄观鸿:孔子说我为一件大事而来,释迦牟尼是孔子说,我为一件大事而来,他就是来修水利的。所以我总想我爸大概是死了以后,恐怕变成那个土地公了,去镇守黄河或者长江去了,大概是变成镇守长江黄河的水神去了。

《我的中国心》凤凰卫视中文台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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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播:2010年2月6日 周六10:05-10:55
重播:2010年2月7日 周日21:40-2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