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安河 王建
编辑：戴晴
你们一定知道“西山三百寺”这一说吧？其中“三百寺中之巨刹”，又称作“金章宗西山八院之一”的，就是咱们要说的这个大觉寺。
不觉得这座庙方位有点特别么——坐西朝东啊。为什么？因为是契丹人所建，辽代咸雍四年（1068年）。庙的座向体现了他们尊崇东升之太阳的习俗。 最早起名字的时候，因为有两股清泉在寺内一南一北汨汨流过，得名“清水苑”。到了金代，还是因为这股水，又得名“灵泉寺”。到了辽代，一位邓姓善人出资修庙，在院子里龙潭东侧（大悲堂的西北侧？）立了一块碑，就是你刚见到的那块辽代古碑，上边刻有“大觉禅寺”四个字，大觉寺这名字从此定下——也有一说那碑是奉道宗皇帝及萧太后之旨意在戊申年（1068年）立的。
大觉寺当年以水得名。这座古寺整个建筑群坐落在花岗岩上。花岗岩强度高，但没有水。最巧不过的是，在这座寺庙后山围墙，依石灰岩形状而建，裂隙水从石灰岩岩体渗出，一股股清泉就这么流到建寺的花岗岩上。所以说，大觉寺占了两个优势：一是建在花岗岩上，地基非常坚固；二是它紧靠着石灰岩，有水。
大觉寺正名“敕建大觉禅寺”，这里边有三层意思：敕建是奉皇上之令建的，按国家计划，走国库财务；大觉是它本名，明代重修之后所定；禅寺，封禅的意思，不是一般理解的禅宗，大觉寺从未成为禅宗道场。
从史料看，大觉寺的水曾经相当丰沛。你看过30年代德国公使拍的那张照片么，水从假石山上流下，像小瀑布一样。后来水日渐减少。1949年以后，北京天气一直比较旱。记得那时候那套嗑儿么：
解放了， 共产党来了， 有鬼的地方没鬼了（指“装神弄鬼”的宗教活动）， 有水的地方没水了。
确实，大觉寺，自有记载千多年以来，从来没断过流。只最近半个世纪水量越来越少。山上的泉水先聚在大觉寺后边一个小方的池子，称龙潭或者龙王塘。然后引出，从中轴线的两侧，分南北两路流贯全寺。大觉寺里有很多院子，每个小院子里都有泉水流过，最后南北两路汇聚到山门前边的功德池。功德池开有溢出口，积满之后往下走出。二十年前，寺内北路还有水，南路在民国前后就断了。近年按照历史原貌修复，人工放些水，算是人造景观吧。
（讲述者：关战修）
俗话说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指的是山泉，而山泉属于地表水。靠深井补充之前，大觉寺泉水是地表水，具体说就是雨点落到山体植被上，渗入岩层，再从在山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并顺势流往下走的水。水务部门的人告诉我，现在咱们喝的，是从千米深的深井泵上来的裂隙水，是白垩纪时期从地表渗下去的。有人以为只要雨水足够，现在开采出来用掉的地下水就能得到补充，纯属常识缺乏。上面下的雨再大，深层地下水位也且升不高呢，除非直接往里灌。
大觉寺泉水之所以比较好，水质甘甜，就是因为雨落在植被茂密的后山，地表水不停地过滤渗透。庙里的茶苑已经小有名气，被称作“大觉文化”，关键在水，我们九十年代曾经化验过，大觉寺泉水富含三种元素，其中之一是硒：你在大觉寺住，喝这儿的泉水，住到第二天下午四五点钟，不到饭点你就觉得饿了。正常进食而提前有明显饥饿感，说明硒有助于消化。
目前，我们在做大觉文化这个品牌，也充分考虑了水的因素。除了现代风格的明慧茶院，还有一系列禅茶。所谓禅茶，即茶叶加了佛教文化元素（也就是开光），并且将饮茶看作一个文化过程。水是第一啦；茶叶要开过光的；喝茶的时候，也不要语涉俗鄙，顶好聊一聊哲学，聊一聊人生，聊一聊禅修。喝禅茶跟喝红绿花茶感觉不一样，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们刚刚做了一款普洱茶，叫大觉禅茶。说实话这款禅茶不是在大觉寺开的光。大觉寺没有僧人，是在潭柘寺开的。
（敕建大觉寺，王建摄影）
水就是文化。南北方文化之迥异，跟水直接关联。北方人的性格就像北方大河。黄河水汹涌澎湃，泥沙俱下，改道决口，不讲规矩。你看像不像粗率豪爽的北方人？彼此相处没什么计算，做事由着性子来，没固定套路，像黄河水一样，浑是浑，但是大气。南方人呢，你看长江：从高山密林一点点汇聚来的水，表面看着平缓，表层水流速也很低，明面上平缓包容，但是到了底下，30公分往下，那潜流可不是一般的急——长江是双层水啊。南方人你看着文静和气，表面笑嘻嘻，其实底下各有各的算盘，彼此利益计算得一清二楚，谁也不欠谁。这跟水是不是有点关系？。
北京地区连年干旱：降雨少导致地面水少，地面水少蒸腾少，蒸腾少云就少，云越少雨就下不来，加之地下水位下降，已成恶性循环。眼下，大觉寺院里已经没有真正的泉水了。我们现在喝的这个，主要是井水，烧完了以后有水碱。
泉水呢？你看院子里水渠还在，水已经干了。这是因为下边村子在大觉寺泉水的水道前面打了一个井，把水道给打漏了。村子不很大，一百多户。我们不提村名，因为地方政府不希望这个事传出去。
（动静等观大殿，王建摄影）
井是去年打的，08年7月1号大觉寺正式断水——龙潭上边的泉水不是没有了，而是改了道：不再经过寺院，直接流到X村。现在村民吃喝、洗浴、浇灌，都是它。事到如今，你就是把这个井堵上，水也不一定回来了，一两百米下去，水指不定从哪儿就走了。
其实，2008年以前，他们村里原先那口井还有水。奥运会要形象，闹得整个北京地区地下水超量开采，水位急速下降。去年雨水算是大的，但是用水量更大——这个直到跟水务专家开会才知道。会上吵了半天谁都不敢直说，其实就是这么个问题：为奥运而超量开采。很多地方的地下水位都下来了，海拔高的地方下来得更多。大觉寺海拔140米左右，比北京城里形势严峻。
老百姓的井没水了。没水他就找地方另打。打井本来从理论上是要政府批的，给X村批的，本来也不是这口。可他这儿打一下那儿打一下。别的地儿打不到，打到这儿有了。你问批了么？他也能给你办个手续，谁拦得住？这就是中国国情，没规矩可讲。地方政府一直协助我们看怎么把这眼井填了封上。好家伙，老百姓好几十人站在井口不让你动。
山泉水属谁——寺庙还是村民？中国国情啊。有人类的地方一定有争端，但是解决争端的办法一定不是一家独占。虽然我们是受害者，但是这点道理还是能想明白：尽管大觉寺叫清水苑，泉水资源也不能全归大觉寺。可要是大觉寺没有了泉水，明慧茶院关张事小，对文物包括对生态环境的破坏无以估量。大觉寺古树全靠这些水。叶面蒸腾没了补充，千古树就会枯死。水是命脉，水是灵魂。不管怎么改道，它毕竟还在这一带。我们眼下正在通过地方政府跟农民交涉，说谁有理谁没理，一点用没有。农民说了，不管你是谁，水流到我家，打死我也不给出去！
其实从历史上看，正因为有了大觉寺，才逐渐形成村庄。这几年大觉寺游客源源不绝，村民介入提供基础设施和服务。寺庙外边摆摊的、存车的都是该村村民。大觉寺存废与他们无关么？当地老百姓对庙还是有顾忌，要不然早让他给拆了。但是到了生存极限，道了没有水的时候，大活人想的还是我得先有水。庙里没水有政府有国家，而我们没人管，我们是弱势群体。
大觉寺有些树已经死了。非典那年（03年）是油松，病虫害。后山塔边上那颗松树，距花岗岩石头只有30公分——四、五百年的大树呀，原先有30多公分的土层 ，树根往下扎还扒得住。现在树越来越大，水越来越少，还有大量的游人来踩踏。植物缺水不光在根，叶面也要水。叶子长期处在干燥空气里，整个植株是受影响的。你看南方，空气湿润，树叶翠绿翠绿的——空气就给叶子上水了。
当年我们进来的时候院里的荒草都半人多高，92年正式开放。大觉寺的这棵古玉兰有三百多年，被评为自然奇观。那边是一棵寄生的树，也很漂亮。这是一千多年的银杏树。银杏树是中国特有的树种，金色活化石。它对自然环境的要求非常低，吃苦耐劳浑身是宝。白垩纪第四纪冰川时期全世界的银杏树都冻死了，只在中国内陆留住了一批。那边一棵死了，做了一棵假的。
当年我们进来的时候院里的荒草都半人多高，92年正式开放。大觉寺的这棵古玉兰有三百多年，被评为自然奇观。那边是一棵寄生的树，叫鼠李寄柏，也很漂亮。这是一千多年的银杏树。银杏树是中国特有的树种，金色活化石。它对自然环境的要求非常低，吃苦耐劳浑身是宝。白垩纪第四纪冰川时期全世界的银杏树都冻死了，只在中国内陆留住了一批。那边一棵死了，有好事者做了一棵假树，相当不舒服。
改革三十年，中国百姓从一心革命到过上了小康，大觉寺却从有水到没水。大觉寺水没了，前来参拜瞻仰的人渐渐悟出，拼命挣钱，逮机会就占，多占、快占、没边界地占，为什么？全世界开始有了共识：有钱并不意味着就有权利消耗别人的资源。大家慢慢觉得：占得多不如耗得少。消耗少就相当于双倍得到。
在大觉寺，我们开始以思维禅茶的理念，让人们自己克制占有的贪欲：吃一个馒头够了绝不吃一个半，否则还得跑步把那半个消耗掉；少喝一杯牛奶，是保护臭氧层；少买一套房，是对山峦森林的珍惜。满足感不是来自占得多，而是耗得少。
人是自然界最大的敌人。特别那些乍富的，什么都想据为己有。你看见没有，凡是有人的地方，大概就剩下人了：树木没了，水没了，动物没了。大觉寺也从不知名的美丽清水苑，到人们蜂拥而至，最后水干树枯殿堂倾颓……。所以，人类对自己如果不加控制，以现在科技水准，用不了多久，不仅毁了祖宗留下的宝贝，自己也保不住。
大觉寺形势不容乐观。保住千年古寺，恐怕不是一家之力所能完成。关键是呼吁社会，认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文化，未来我们靠什么——高楼大厦？汽车公路？北京这个城市，离开了文化，你北京什么都不是。人们已习惯享用，还没有意识到我们应该还给自然什么。
述评：
北京小平原为太行山、燕山山脉所环绕。山前涌出的泉水，最终汇聚成河湖。山泉水初聚之溪流源头，往往成为寺院定址首选。若泉水丰沛兼源源不断，则因水成景，最终以园林风景名胜现身。北京西山灰岩地区，泉数量少，但流量大；而花岗岩、片麻岩及砂页岩地区，泉的数量多而流量小。位于北京西山阳台山麓的清水院，即后来因泉水而曝得大名的千年名寺大觉寺，属前者。
寺内古银杏树作为活的文物，以清泉为依托，与古寺同龄，将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巧妙地融为一体，以顽强的生命传递着古老的信息。为我们研究古都的文明发展史、城市园林建设史及政治兴衰史，提供了重要依据。古树虽不能言，但却历尽了世间风云，沧桑巨变。古树是历史的见证，古都风貌的活的依凭。
北京西山曾因泉水丰沛，才有著名的八大水院。因为有水，古银杏才得以存活千年。300岁的古玉兰，堪称北京自然奇观。大觉寺内共有古树160株，除千年银杏、百年玉兰，还有古娑罗树，古松柏等。泉水，是众多古树的生命之源，更是水树相依大觉寺的生命之源。
今天，大觉寺因泉水断流，古树正一株又一株枯萎。八大水苑的命运又将如何呢？不合理的开发，导致地下水位下降、河水断流、泉水消声匿迹。所以，人类对自己如果不加控制，北京的城市规模不加控制，继续盲目开发，以现在科技水准，用不了多久，不仅毁了祖宗留下的宝贝，恐怕就连自己也保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