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安河 王建;
编辑:戴晴
我是大兴沙河村人。小的时候,半个世纪前吧,大兴哪儿都是水,一年四季雨雪不停,村村都是水。那时候,庄户人就怕下雨,下起来就没个完,房倒屋塌。记得我八、九岁的时候,家住土坯房,墙啊顶啊都是土的,没什么砖瓦。头一天下,也就是滴滴答答地漏;再连着下两天,墙都泡湿了,夜里正睡着觉呢,房子哗啦一家伙就倒了。塌了的房,得等雨季过了再盖——再穷的主儿,也是年年盖房。那年头讲究筑板打墙:两块木板中间夹上土,再压上高梁。压好往墙上一披,就跟给房子穿了蓑衣一样,雨水顺着高梁苗流下去,不着墙了。这是最穷的招儿,跟原始社会似的。
我小时候吃的是井水,井不深,下雨的时候,手伸到井里就能够着。井台砌得比地面高一点儿,登上井台,拿个瓢就能崴上水来。雨季发大水的时候,地势低的地方,井口闹不好就给没(读mo4)了。这种井一般人不怎么吃它,饮牲口用。我们吃的是高处的井水。一个村有甜水井、苦水井。打之前谁都不敢担保,出水以后尝: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苦的。小村子一般有六、七眼井,若是大村,十几眼的都有。选址?哪儿离园子近挑水省劲儿就在哪儿挖。水井有的是村里打的,有的是自家挖的,就挖在自己园子边上。

那时候,永定河老发大水,那水相当大,一般盖房都盖在高一点的地方。有老话说这河元代的时候开过一回大口子,从卢沟桥开的,那水一气儿冲到大兴。明朝、清朝也发过几次水,地点不一样。
1956年这条河最后一次发水,大堤承受不住,在麻各庄开的口子——现在那大口子还在呢。水从麻各庄出来,一直奔南各庄。据我爷爷讲,发大水有政府报警,国家提前通知,让你搬家。离永定河近的村民都得上大堤。村里弄个大车,拉着人,提着蓝子挑土。家家户户在大堤塔上窝蓬,从南头,到北头。
水发到什么程度?村里就剩下十几米宽的一个梗。站在房顶朝下看,村里全是水——遍地是水,还遍地都是鱼哪。啊呀,那永定河跟海连上了,连海鱼都上来了。过去是坑就有鱼。比方这个村有一个大坑,从来不干,打鱼的人也少,一下雨,连马路沟里都有鱼,野鱼,哪儿都是。一发大水,永定河水哗哗往下排,鱼就往上顶。各坑里的,原来潜着没出来,好几搾长,撒网都笼不过来。到冬天,地里水渗下去了,沟里还有,但结了冰。你把冰凿开,用手一掐一条,鱼有的是。砸开冰就能掐到。小河沟里,放个帘子,在底下一铺,在这边弄一个梗,水流走了,鱼就往里扎。现在这些没有了——连水都没了。
那年头,村里大孩小孩都会水,老人也会,没有淹死的。咱们种的西瓜,到秋后雨来了,西瓜全漂着,要摘得从水里捞,拿个大圆笸罗,捞出来搁笸罗里推着走。种红薯,也是拿个笸罗捞。俗话说“雨六月”,说的是阴历六月,实际上阳历七、八月雨最大。头八月节雨就过去了。农历七月,花生白薯全是从水里捞。谷穗知道吧,村里人趟着河,拿个罩篱,满河里找谷穗。
大兴北边海子里头过去没人住,是皇帝打猎的地方。南大红门往北都叫“海子”,有海子墙,普通百姓不让过去。北大门黄亭子,是皇上打猎歇脚的地方。凤河的发源地就是那。团河行宫里边有一个泉眼儿。泉水一直突突地冒,大跃进种稻子的时候还有呢。1972年看不见冒了,但水还有,一小条儿,边上有块碑——现在全干了。
大兴本是胶泥地,我老家沙河村的沙子全是元代那会儿淤积的。我分析,元朝以前永定河是不是在南张垡向西,然后一直往南直奔白洋淀下去了呢。在我们老家,百姓挖白薯窖,还挖出过元代的房基,有锅呀、罐呀什么的。我调查过一番,那儿肯定不是坟茔,是住户。
我参加工作是1964年,水利培训班。那时候永定河水大着呢。修官厅水库是1956吧?到1963年挖了永定河灌渠,从芦沟桥引水,直送天堂河。这道灌渠属于堤上渠,高出地面一米,半地上半地下。大兴地形西北高,东南低。大堤宽着呢,上边有一条路。
1958年大跃进兴修水利,命令来了都得挖河。过去天然河道都是弯的,没见过直的。到了58年以后搞规划,河还是这条河,就是一点点把河道都调直了。 调直以后水泻得快了。要不然水一会撞这个堤一会撞那个堤,老是开口子。
接着是搞“河网化”——所谓“塞北江南”。其实1956年就规划开了,说是让县里“村村通小船”,跟南方一样。怎么通?挖沟。县里一段段的没少挖,有的有水,有的没水,没法子成网。后来我们老百姓又把那沟给填了。白干一场。那阵人民公社白干,白吃。挖沟挖到别的村吃饭也不要钱。社会主义就是这个样子。
种水稻大约是在1963、64年,再往前水太多,老涝,十年九涝。从58年大跃进起,就开始大面积种水稻了。大兴稻子好,南苑稻更是不错。老百姓吃水是不要钱的,种稻规模一大,浇地就要钱了。水费一亩地收多少?也不一样,看浇多少遍。近处的,用水量大,就交得多。远的,用水量少,就交得少。那阵水费一亩地一年才几块钱。开闸放水,所有的闸都撩起老高,为三家店电厂发电。剩下那水就给老百姓浇地了,由市里分配。
1972年就开始旱了。到1978年左右,地面上的水基本没了,种稻子开始使机井,接着推广水稻旱直播。“旱直播”没听说过?就是在地里先播下种,用机井浇一遍水,出穗之后等雨。这就是旱稻子,国家给的旱稻种籽。几年以后,旱稻也不种了。因为连保证它出穗的那一点水也没有了。
现在大兴种小麦、玉米。夏天老玉米叶子全耷拉着,只到黑夜里才能支棱起来一点。庞各庄种西瓜。大兴花生也多。现在都得盖膜,塑料薄膜,防止水份蒸发,也长得快。
1978年那阵,政府号召节水,搞喷灌,听说从山东学来的。本来一对美国专家夫妻韩春阳早一直推广喷灌。人家外国都是喷灌。喷灌有两种,一种固定式喷灌,在地底下安管子,就是现在公园里浇花草的那种;还一种是移动式的,用个大拖拉机,后头带着喷头,用机井把河沟里的水窖出来。
沟里的水怎么留得住?拿混凝土板衬砌渠道,从永定河那全是衬砌。人工降雨我们这儿没有。人工防雹有,庞各庄永定河大堤边上,见武装部用过迫击炮。
现在浇地全是管道,要不就是喷灌。农村使的是200(毫米)的混凝土管,也有300的,埋在地底下,地面上有个出水口。管道铺好了,用机井把水窖上来,出水口打开,一点蒸发没有,出来就进地。就这样,水还是浪费,因为到了地面还是大水漫灌。到最后就改成喷灌、还有滴灌。都是从韩春阳早那儿学来的。这个灌法最适合梨树。我们为梨树设计的喷头,小棵的四个,就象漏水一样,滴嗒滴嗒,四外都是干的。最省水了。
现在老百姓浇地家家户户用皮龙,消防队用的那种,浇完地就拉回家了。李贤是蔬菜种植区,大棚里边安的设备跟自来水差不多。庞各庄以西瓜为主。靠永定河边上是水果。我们老家种起了桑树,不是新近兴起了一个“桑葚节”么?
大兴水利局管全县用水,将来吃水也要交钱了:自来水全是机井打上来的,经过过滤,保证水质。我们在大兴吃的是自己打的井,不吃北京水厂的水。大兴第二水厂。为供这水厂打了二十多眼井,三百多米深。卢沟桥那边临山,打到140多米深就见着西山山岩,还得往下打,直打到好水层,要打好几百米哪。大兴的水水碱多,这是因为原来水多,现在少了,碱就沉在土里了。
我们大兴也有温泉,是石油钻探队打的。原为找石油,没见油,出水了。从地质上分析,大兴应该有油,在安定一带。后来一看储量不大,不值得开采。打了井之后,必需补水,要不底下空了,就该闹地震了。凤河营有温泉,我在那洗过澡,是华北石油勘探发现的。没打着石油,出了温泉,没人洗,白白冒走了。
我一参加工作,就在念坛水库。现在水库早没水了。有人来开发,东边修起一条路,搞风筝比赛、建高尔夫球场什么的。
咱们老北京啊!过去一年四季老下雨,年降水量1000毫米。现在不过几百。听说南水北调规划,在西边北程庄子那边给大兴留了一个口。南边水来的时候,能给我们点儿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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