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24日星期五

中国“崛起” 环境何堪

作者:戴晴; 来源:三峡探索

【《三峡探索》编者按:这是戴晴于2010年10月在加拿大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用英文为学生所做的一次演讲,本网特刊出演讲全文的中文内容。】

如果仅看GDP的逐年增长,看中国政府手里握着的外国债券,看大小城市突然冒出的高楼大厦,看奥运、看世博、看世界第一的三峡工程,看中国阔人全世界旅游购物……中国像是崛起了。这“崛起”是天上掉下来的么?“崛起”的代价是什么?森林、矿藏、河流、田野,这些上苍赐予我们财宝,还有什么留后人?至于道德人心——在“崛起”的中国里生活着怎么样的中国人?

全世界都在说“中国‘崛起’”。中国人自己——特别是官员和官媒,更把自己当前的所处日子,形容为“经济增长神话”带来的“繁荣盛世”。

如果看GDP的年增长;看中国政府货币存量;看他们手里握着的外国债券;看大小城市突然冒出的高楼大厦;看奥运、看世博、看世界第一的三峡工程,看嫦娥二号登月;看玩具电器之外,中国已开始出口意识形态……以及“中国模式”最大看点:近20年里突然冒出来的中国阔人——看这批阔绰、潇洒、神气活现、没什么不敢干(也自认为没什么不能干)、看那帮在“中国为官到外国建窝”的红色贵族——中国像是崛起了。

但“崛起”是天上掉下来的么?“崛起”是没有代价的么——代价是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看看今天这个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以及,这“崛起”为什么没有发生在19世纪的清廷——当工业革命为不少国家带来繁荣;没有发生在二战结束时——当时中国被目为“盟国四强”之一;没有发生在“人民当家作主”的毛泽东中国;没有发生在共产党开始反思、社会开始松绑、而且推行“改革开放”的1980年代;怎么到了坦克碾过天安门、到了中国从上到下——从共党高层、学者教授,各级官员、国企干部工人、私企业主,以及在校和刚刚离校的学生……都被惊吓得大气不敢出之后,反倒“崛起”了?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长的中央集权国家

主持人告诉我,你们当中有人来自孔子学院。现在世界各处,由中国政府出钱建起的孔子学院,大概500多了吧(据称“汉办”计划,2010年 500;2020年1000。)

孔子学院的主办者们知道毛泽东那首诗么——那首到了文革后期,忽然想到要答复郭沫若1948年所写“十批”(郭当时用秦始皇影射蒋介石以反专制独裁)的那首诗?毛的这首七律至今没有正式发表,为什么?

七律赠郭老

劝君少骂秦始皇,
焚坑之事待商量。
祖龙虽死魂犹在,
孔子名高实稗糠。
历代都行秦王政,
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
莫从子厚返文王。

毛泽东 1973

在毛泽东看来,“祖龙虽死魂犹在,孔子名高实稗糠”;对孔学,用他当时的话说,就是“废话屁话”。在“无产阶级”行其“专政”到了顶峰的1973年,他说 “历代都行秦王政,十批不是好文章”。今天呢?是不是“秦王政”依旧?

只须对中国史稍有涉猎,都知道:自秦代起,中国历代皇帝都以中央集权的方式,靠田租、赋税、徭役,以及他随时想出的花样(比如明代嘉靖打发太监四处收取、最后激起民变的“矿税”),对平民直接剥夺。同时用改造过的“孔学”,加上忠于他的官僚系统和军队,直接操作并且护驾。至于什么是改造过的“孔学”,百年来已有共识——适合于“秦王政”的意识形态。

皇帝被赶出宫,大家剪掉辫子换西装,“共和”与“宪政”进入中国,场面火爆热闹,唯中央集权之法统,还顽固地驻守在中国人(包括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精神世界——

“有枪才有权”的北洋政府如此。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如此。毛泽东的中央人民政府也是这样。与今日不同的是,1927年蒋介石以武力拿下政权之后,几乎没有一天不处于战乱之中(1928年开始围剿红军、1937年对日作战、1946年大规模内战)。毛泽东也是以武力夺下中国——此后的25年,也就是他死前控制中国的这25年,本来可以没有战争:国家和平发展、百姓安居乐业……但事实如何呢?

最近解密文件披露,1950年,斯大林对他曾有一个许诺:“欧洲这边的事我来管,亚洲归你负责”。自此以后,做“东方”(或称“第三世界”)被压迫民族和人民的领袖,成了这名红色帝王此后一刻也放不下的政治梦幻。

这就是为什么在1950年代初,他抗拒身边几乎所有“同志们”的意见而卷入韩战;也解释了怎么整整三代中国人,特别是失去土地沦为“社员”(其实就是农工奴隶)的农民,从此生活于仅仅维持活命的水准上。

将毛视为天子的中共政治精英,也即从中央到省、到市、直到基层乡镇和村里的麾下(过去称“干部”;如今称“公务员”),随着将全国的资源与资产(包括帝国主义的、地主的、资本家的和平民的)彻底收归“国有”,依照苏联模式一个接一个地推行“五年计划”。面对和平时期替斯大林打韩战、无休止的内斗和大规模平民饿死,竟然没有人敢于质疑“皇上”的治国方略。到1970年代,中国的国计民生“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毛泽东死了。直接继承“毛精神”与“毛主义”的接班人(“四人帮”)经一场干脆利落的军事政变遭清肃。

人民再一次欢呼“解放”。只可惜,淀积千年的政治文化没有可能在一天内清点盘查。邓小平以集权手段收拾大局。他对自己选定的江泽民这样说:“主席在世的时候他老人家说了算,主席不在了我说了算。什么时候你说了算了,我就放心了。”

皇上底下的精英们呢?长征时候咬紧牙关跟着;抗日时候闷头发展;建国时捧着红旗热泪长流;反右时候的懵懵然、文革时候的秫秫然、开枪之后茫茫然(包括被放到最高位置的江泽民)——直到1992年。

1992年非同小可。不见硝烟、不见呼号,旗子的颜色都没变,但“劳苦大众当家作主的中国”正从精神上一步步抽空。从文革地狱捡回一条命的皇上底下人(或曰“出生入死的老干部”们)开始纳闷:“共产党打天下坐天下,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打下来之后的‘吃香喝辣、有福大家享’呢?”没人敢提,直到开枪之后—— 在“理想”啊,“人民”啊,除了官家舞台操练已然成为一文不值的1990年代初,共产精英们终于有了感觉。

这就是邓小平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管姓社姓资”;还有“发展是硬道理”。

本来,自1970年代末,中国开始“改革与开放”。世界对此报以热情欢迎。中国本有融入世界并且共同尊奉普世价值的可能——就像东欧各国,哪怕俄国、越南那样。应该说,在“思想解放”的十年间,即1970至1980年代末,大致也是这样。不幸“六四”镇压改变了中国——完全改变了中国近代化的轨迹,开始了中国政治精英的集体“换魂”。

如果说,在毛泽东时代,以及“改革开放初期”的1980年代,虽然皇权色彩浓重,朝廷里的僚属,从翰林、巡抚到县乡承办,不管怎么提拔上来,多少总带有几分理想色彩,还相信社会主义、公有制、计划经济、“为人民服务”,还在一定程度对“党纪”“国法”还有几分忌惮……。到1992年“邓小平南巡”,中共实际上走上了一条借操作国家经济体制转型、以侵吞国有资产为主要手段的“权力主导貌似市场经济”的权贵资本主义道路,并逐步建立起一套为达到此目标的独特运作手段。早期共产主义理想者已经彻底边缘化。他们的继位人变为追求现实利益的红色技术官僚——谁说中国的政治领袖不进行政治体制改革?这一换魂兼更衣,已经在1993年至今的十多年间,在大家心照不宣地“摸着石头”、你争我夺地“和谐”完成。

继邓的“发展是硬道理”之后,是江泽民的“闷声发大财”。打出的旗号么:“广大人民利益的代表”。手段已经从早期的玩差价、卖军火、办公司等“小打小闹” 进步到税改、房改、国企改,完成了对城镇居民的剥夺。随着越来越多权势集团精英(以及亲属) 加入外国国籍,再返回中国借“引进外资”之优惠大规模、深层次卷入,中国经已经一步步落入真假外资的掌控之中。

胡温照样朝前走,核心政策是“国进民退”。在他们当政的这八年间,凡经市场证明利润丰厚的行业,各级政府无不立即采用行政手段垄断:从航运、铁路、电力,到能源(“三桶油”)电讯(电信、移动、联通)……。国企老总“两头占”:垄断地位由政府保障,利润归己,成为权贵特权阶级骨干。胡温强调“维稳”兼“不折腾”,包括调用警力军力予以保障——意思是“正忙着剥夺分赃哪,不要打搅”。

用今日流行在民间的说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从毛到邓到江到胡这一连串红色帝王“坐江山60年”,概括起来就是:

以革命的名义 杀戮
以人民的名义 共产
以改革的名义 分赃
以和谐的名义 封口

这也就是要求言论自由与法制的刘晓波以“颠覆国家罪”判刑11年的道理。

今天,在中国,共产精英既得利益集团已经形成。就领域而言:党、政、军,科教文、医药卫生……无所不包。就层次而言:从最高的中共政治局常委,到省、市、县、乡、村,到最底层办事机构,无人不在依仗权力为个人和家族谋利。

他们面临的共同命题是“把蛋糕做大”。然后在既无法律制度、也没有民间监督的环境下“切”。如何做大——当然以最简便、最安全、最迅捷的办法。

秦晖说:中国崛起的秘密在于“低人权优势”:民工、资源与环境。

在中国,我们没有独立的工会、没有农会、没有商会和行业协会——只有取之不竭的、没有权利意识也没有投诉渠道的无声的劳工。

在中国,我们没有独立的传媒和独立的学术研究——只有因主动服从管制而日渐阔绰的电视、广播、报纸、出版社和研究院、大学。

在中国,我们没有独立的、获得注册的人权与环境NGO,没有独立的基金会,有志者的活动时刻处在监管与打压之下。

弱势之中之最弱:资源和环境

依照《宪法》,中国的土地、河流、森林、矿藏……包括我们以全部积蓄购买的公寓房下边的土地,全部属于国有。何谓国有?今天,国有变成了政府和政府官员所有。谁伸手霸占就属于谁。

谁不想霸占、谁不想伸手呢?中国官场最流行的潜规则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不过20年,中国资源和环境已经遭到灾难性破坏。

80% 江河湖泊断流枯竭;
七大河流体系的60%的水不适宜于人类接触;   
1/3 国土被酸雨污染,2/3 草原荒漠化,绝大部分森林消失;
化肥和农药严重地污染了水系统和土壤,40%的可耕地退化;
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也成为世界的垃圾场:世界污染最严重的20个城市中,中国占 16个。(以上为世行统计)

1996年,中国耕地总面积19.5亿亩,人均1.43亩,不足世界平均水平的40%。从1996-2007年,中国耕地面积在7年减少了1亿亩,平均每年减少1429万亩。
其中6个省的人均耕地,已经低于0.8亩警戒线。
在2008-2010五年间,“土地流转”已经成为各级官员致富的主要手段。

如此“崛起”的后果

今天中国从上到下,从官到民,都处在一个轰轰烈烈的“改革”游戏中:
弱势已经并且继续受到无可遏制的剥夺;
民间力量被压制、庞大贪婪的特权官僚集团受不到监督、约束和制裁;
人人都把环境挂在嘴上,几乎没人愿意为环境牺牲到手的利益。
全国上下弥漫在“分杯羹”的驯民文化之中。

什么样的大地能供养这样的国民?中国的山河已经做出回应:汶川地震、舟曲泥石流、北京沙风暴、河北地面塌陷……。

无规则、无理想、无责任感,只有“为捞钱相机行事的机会主义灵感”

更多的人则一种表面驯服姿态与政权开始一种新的博弈,以一种补偿的心理(阿猫阿狗都能富起来,怎么我不能?)玩命地欺压弱者、掠夺资源、追求财富。

中国人知道,只要不碰政治,任何追求财富的方式(哪怕再缺德的方式)都可行——只要你想得出来。当权者也心知肚明:有人吃肉有人喝汤,胡萝卜加大棒之后的 “和谐”,杜绝民众挑战官僚政权的垄断统治。这是1989年之后小民与政权之间达成的一种不许明说(或曰人人心知肚明)的默契。从而我们知道,中国“崛起”的核心,恰如毛泽东所说:“百代皆行秦王政”——只是场面更加绚烂(如奥运与世博)、手段更加高效(如投资巨大的武警、国保、网络监控)而已。

诺贝尔和平奖授予正在狱中服刑的刘晓波表明,在人类社会中,不代表大国政治博弈、不代表集团公司利益、只代表今天的人类文明走向。 中国“崛起”没弄得他们眼花缭乱,中国市场没让他们见利忘义,中国既得利益集团精英的狂傲无知反倒坚定了他们的价值取向。世界将越来越洞悉付出如此代价的中国“崛起”,将给世界和平带来什么。

秦王政——独裁政治体制——在中国存在一天,资源环境和平民利益不会得到保障。我们的努力是微弱的,但不敢放弃呀。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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