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永晨
因为下雨我们此行没有看到大渡河畔的大瓦山,于是就多出了一天时间,木格措成了很多人的奢望。旅游社在狠敲了我们一笔后同意了我们的要求。
从泸定到康定,我已经沿着大渡河第五次走进康定了,2001年,从成都到康定,那时的大渡河及很多支流的水几乎都是白色的,那是由奔腾的浪花汇集而成的江水。2003年,2004年从这条路上进入康定,汽车行驶的窗外,有些已经成了只有就成了河滩和砾石铺就的河床。可以说,我是亲眼见证了大渡河及其支流瓦斯沟从跳着白色浪花的激流,到干涸地没有一滴水。到是每一次木格措都是在蓝天、白云、雪山的辉映中迎接了我和同行的同样渴望与她近距离接触的人。
2003年,我是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平措汪杰先生在北京的家中知道木格错要修大坝的。那天,平措先生拿出那年5月19日他就此事写给温家宝总理的信和他同时转呈的甘孜藏族群众的来信。平措汪杰先生告诉我们,温家宝总理收到他的信后非常重视,即日便批示有关部门重新审核考察。国家有关部门在虽还是“非典”期间,仍然很快组成联合考察组前往甘孜。当地群众知道后相互传播着“要充分尊重专家意见,科学决策”这个让他们高兴的消息,对总理的关心充满了感激。
2003年7月这一信息在我们的绿色记者沙龙上披露后,中国的新闻界及民间环保组织开始关注木格措。三年的时间里,木格措成了国内外众多媒体关注的地方。
木格措水电项目,有关单位在2000年开始论证、考察、勘探。近6年来,当地百姓的担心,一直伴随着这一论证、考察、勘探的过程。
2004年4月6日,在康定县情歌大酒店召开的甘孜州水电发展形势研讨会上,有人传出这样的话:要把环保方面耽误的时间赶回来。那天会议的记录有这样一些发言: “不要为自己(设)绊脚石,不要动不动就设自然保护区,如贡嘎山自然保护区等都属于人为造成的不利因素”;
“科学地规划设计‘风景名胜区’‘自然保护区’,保护区并不是越多越好。
“水电开发与生态保护很难兼顾,因为开发项目所在区域与自然保护区的冲突,延缓了开发速度,如木格错电站、仁宗海电站;我们应首先处理好开发与环境保护的问题,要在开发中保护,保护中开发,二者相得益彰;全县总的经济发展与水电的发展关系是紧密相关的,我们要尽快将我们的资源优势转化为资本”;希望州、县两级政府能够调整规划,使开发项目能够尽快上马。同时认为自然保护区没有必要规划得那么大,应该让保护与发展‘两不误’;努力降低政府成本(简化土地、环保、水保审批手续),合理办公,以改革的精神和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打民族牌,算政治帐,政策是有针对性的,是可调节的”;
在国家领导人的关注及媒体报道的参与下,2005年州政府的态度终于转变为:木格措发展水电,一是会对下游安全构成威胁;二是相对于开发旅游业,修水电站带来的经济效益落不到百姓手里,因此不是好的选择。
2006年11月8日,《四川日报》报道:四川甘孜州停建康定木格措龙头水库及其水电开发,“打造生态经济第一州”,推动“资源开发型”向“生态经济型”转变,坚持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生态甘孜迈着坚定步伐。发展绿色经济。
2006年,我们绿家园的“江河十年行”把木格措选为十年跟踪的一个江河。记者们去时,已是十一月下旬了,二郎山依然是秋色,漫山的树叶还在竟相怒放着。过了二郎山,山的秀丽换成了山的伟岸,弯延的大渡河穿行在峡谷间。
在康定,“江河十年行”的记者见到州环保局的干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木格措不建水电站了,康定人乐惨了”。
在采访甘孜州旅游局助理调研员高明勇时,他说的一句话让我们觉得到很实在。他说,我们政府在反对木格错水电站的原因,一是因为木格措就在康定的上面,如果那里修了水电站,等于我们康定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盆水。另外,修水电站只能富裕一些利益相关的人,而旅游却是往老百姓的腰包里装钱。
康定城处于高山之间,高原之上,四周有成百上千的高原湖泊,每一条流下山来的河都水流都是湍急澎湃。几年前州政府为了扩大城市用地,曾要把穿城而过的雅拉河和康定河用水泥板盖住。工程才开始,咆哮的山水就把整个康定城淹了一米多深。那个“人定胜天”的疯狂设想,是被大水摧毁的。当地人形容说:我们是在“顶着水坛子生活”。科学家说:在这样的地方也想改造自然,显然缺乏对自然的最起码的认知。
在木格措建水坝当地百姓最担心的就是,大坝要带来安全隐患。木格错周围的山体表面均为风化解体的花岗石,土层很薄,如兴建水电站就要砍伐一些树木,势必会造成水土流失,容易引起山体坍塌。同时,木格措处于地震断裂带,水坝修好后,一旦发生地震,20公里以下的康定县城则面临灭顶之灾。而康定不仅仅是甘孜藏族自治州州府所在地,更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歌中所唱的“跑马溜溜的山”的所在地。
2003年我们采访康定金刚寺的布楚活佛时,他曾颇为感慨地说:庙子毁了能建,湖毁了就太可惜了。
木格措如果修水电站,这些景色会和如今大渡河上的一条条支流一样,仅剩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大石头,见不到水的灵性。木格措留住了,这美景连同住在湖边的人,都可以继续享受大自然中这风光无限。
野人海,是当地人对那里“原汁原味”的形容。湖的名字是木格错,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那里汇聚了雪山、冰湖、温泉、草甸、沙滩以及冷杉、云杉及36种高原杜鹃(植物)和各种珍禽异兽。中国的冰湖很少,木格错在海拔近4000米的贡嘎山里,接近原始森林的尽头,再高就是常年积雪的冰川、雪峰了。当地和周围各县的藏族民众、寺庙僧人常常到他人心中的神湖木格错和七色海参加宗教(放生、祈祷)活动。每年四月初八、十月初八是藏族同胞都要参加的传统的“放生节”。
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在海拔3850米到4000米的高原冰湖木格错上修建一座60米高的大坝。水坝建成后水位将提升45米。扩大水面后,春天不再有那么多盛开的五颜六色杜鹃花,冬季不再有3个月的冰冻期。木格错将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天然湖泊。在由人调控的湖水中,冰湖中本特有的冷水鱼类的生存,会大受影响,也可能灭绝。靠从木格错流下来的湖水维系的另一重要景点七色海,枯水期要变成荒滩。下游的山溪、小河也会一个个干涸。
木格错要是建修大坝后还会危及到周边的环境,包括七色海、杜鹃峡、红海、无名峰、药池、方草坪、金沙滩等景点。危及到的建群树种,如云杉、落叶松和大量的高山植被。在木格错,以湖水为生的还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绿尾虹雉、斑尾榛鸡;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狼、岩羊、斑羚、马麝、鬣羚、黑熊、白臀鹿、血雉、藏马鸡等,以及名目繁多的两栖类和昆虫。亿万年来自然生态演替缓慢形成的风光、资源都将受到严重影响。而到目前为止,木格错这一冷水湖里到底都有些什么物种,有哪些鱼类,科学家们还没有做过全面考察。
2006年11月底,“江河十年行”的一行记者,住进了景区路边一个藏民家刚刚修好的二层小楼上。屋子里电器一应俱全,藏式家具把房间装扮得富丽堂皇。今年65岁的男主人荣东江措坐在火塘边和记者拉着家常。
水坝停修,让当地村民和荣东江措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开着家庭旅馆的荣东江措说:“木格措,我小时候和现在没有什么变化。要说变化,那是我们的生活。” 过去,江措家的四代人靠烧炭和挖草药过着仅仅能吃饱肚子的日子。他的四个孩子最大的43岁,只有两个小的上了小学,另两个一天学都没上,因为没有钱。
江措老人说,在考虑上水电项目之前的1986年,甘孜州就已决定开发木格措旅游资源。1989年,木格措景区正式对外营业。自那时以来,景区的百姓依靠旅游服务,生活明显有了好转。孩子们上了学,家里盖起了新房。水电项目如果上马,不但木格措独特的自然景观将会消失,当地老百姓也将失去经济支柱。尽管有关部门宣称,建大坝不但不会影响旅游业,而且大坝本身也将成为一个景点。可当地的老百姓不相信这种说法。他们认为,发展旅游,增加的收入在百姓手里,开发水电,收入归谁就不知道了。当地人还有话说:大坝哪儿没有,我们这里的神湖别的地方有吗?
荣东江措说,村里人都知道,外面对修水电站有很多争议,媒体上也有很多报道。他从心里感谢外边关心他们的人。
荣东江措家目前的生活过得挺好。因退耕还林,国家补给他家里的粮食吃不完;在风景区路边开家庭旅馆,每年收入过万元。四个子女都已长大成人,自立门户。村民们看到了生态旅游、绿色经济的前景,也都正激励于荣东江措家“榜样的力量”。
在荣东江措家采访时,记者问他和他的老伴有什么愁事吗?他们想了想说,没有。不过在没有电视镜头对着的火塘边,老人还是说了:一些住在河对岸的乡亲希望也能搬到路边发展旅游业。县里有关部门也试图从旅游业中获取更多利益,设想在景区建设政府接待机构,这样一来,百姓的经营权有可能受到限制,甚至还可能要搬迁到别的地方。好在,州政府有关领导为此事来视察过,并留下了话:应当首先考虑百姓的利益。
荣东江措有一个十岁的小孙女叫罗绒卓玛。那天北京电台记者给了她一块巧克力。小姑娘拿着巧克力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奶奶进来时嘴里嚼着什么。原来小姑娘了出去是把巧克力给了奶奶。在这个运输不是那么方便,平时连白菜都很少吃到的家里,巧克力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什么?记者问她为什么给奶奶吃,自己不吃。她笑了:老师说的。
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主任谢凝高教授,在2005年12月31日召开的中外著名风景园林专家学术报告会演讲中说过:国家风景区是祖国壮丽河山的象征,国家文明的标志,是国家和人类最珍贵的自然和自然文化遗产,是具有保护性、公益性、展示性和传世性的人类瑰宝。当前,我国的风景名胜区一般都具有自然科学、自然美学和历史文化三重价值。自然科学价值包括地质、地貌、水文、生物、生态等科学价值。根据各种地貌形态的特征,通过区域乃至全球对比研究,可以得出某风景区地质地貌学价值属世界级、国家级或地区级的结论。
生物生态学价值主要是指生物多样性及具有科学保存价值的濒危动植物栖息地。形象美是风景美的主体和基础,可概括为雄、奇、秀、幽、奥、旷等。以宏观的形象美为基础,相应地展现出中观、微观及各种美学元素,如色彩、线条、动静、音响等有机结合,构成各有特色的自然美学价值。根据中华民族悠久而传统的审美观,对山水自然美的评价,一般包括形象美、色彩美、动态美、静态美等要素。探究风景名胜区的保护与利用,要先从其具有的价值谈起。
五一绿家园生态游,当我再次走进木格措时,被当地的很多老乡认了出来,他们热情地说:又来了,谢谢你们,我们这儿终于不修电站了。
不过,北京大学世界遗产研究中心主任谢凝高教授说:我国建设部颁发的《风景名胜区暂行管理条例》已“暂行”20年了,应赶快建立国家遗产保护法。世界其他国家一般建立国家公园后,很快就立法;有的同时立法;有的是先立法,后建国家公园。而我们有的决策者,片面错误的定位于“旅游经济开发区”,把保护性变成开发性,公益性变成公司私有性,展示性变成经营性,甚至出让变相出让风景资源及其土地。毁景牟利,把传世性的遗产毁于一旦。
连续十年关注木格措的命运。不知在我们结束江河十年行的时候,再问罗绒卓玛今天的木格错和你小时候的一样吗,她的回答会不会和她爷爷今天说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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