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1日星期五

北京水故事系列之一:高永全讲消失的海淀

作者:王建

高永全个人档案:

57岁,汉族,司机。
曾住:海淀区 海淀乡及四季青乡及青龙桥街道、四季青镇玉泉山北坞村
现住:海淀区万柳

对我们这岁数的人来讲,一说海淀,就离不开水了。我是祖国同龄人,49年出生。从小住在颐和园、大有庄一带。58年到68年,这10年正是上学的时候,印象里西苑就像草甸子上的一片孤舟似的,感觉特别好。

小时候,我父亲在听鹂馆掌勺,我家就住在颐和园石舫北边的一个四合院。每天一睁眼就是昆明湖。那会儿我在颐和园小学上学,就在园子东门外。每天顺着长廊沿着昆明湖走,就那一汪昆明湖水。颐和园游泳场6月份才开放,我小时候特淘气,5月份就跟那些孩子们跑湖里瞎扑腾去了,后来为这事,老师差点儿给我一处分。

记得那会儿我们家边上有一口水井,是皇家的,那压水机根普通的不一样,是带齿轮有齿条的,每天看着它哗啦哗啦哗啦的出水,就觉着这东西挺好玩儿的,真棒!跟人打听这东西怎么来的——说是从英国还是德国我忘了,反正是洋人孝敬西太后的。

60年,我父亲从颐和园调到中山公园去了。我们家也搬到了大有庄。记得天气特别热的时候,就跑到玉泉山出水口去玩,从玉泉山到颐和园有一条沟,那水清澈见底,还特别凉。我们在那儿游泳,一个个儿冻得缩着,直发抖。听老人说那口玉泉每秒出水13吨,我也不知靠谱不靠谱,反正昆明湖是由这儿的水蓄起来的。

那会儿西苑、肖家河一带,村村都是用压水机取水。每家必备两个水桶一口大缸。每天到压水机那儿,压水、挑水都是我们这些孩子们的事。

西苑这边的水质好,特别甜。这就叫:“玉泉山的水——皇上吃的!”所以我们住这儿的,都以这水自豪。

63年我考上了北大附中,每天上学徒步走到黄庄。上课、回家每天都爱沿着河边走,附近哪儿有泉,哪儿有河,哪儿有水面,哪儿好玩儿,全知道,就像脑子里有张地图。从国际关系学院走到101中学、然后走圆明园,顺着海淀到黄庄,一路有好几眼泉,碗口粗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冒。女人们都喜欢在那儿洗衣服。

国际关系学院拐角那儿,有一口碗口粗的泉眼,每天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水,夏天玩得大汗淋漓,渴了趴那儿就喝,那才叫享受水的滋味,那才叫知道水“甜”是怎么回事!从这口泉再往东走,过了马路200米,有一井台儿,那儿又是一泉眼。再往前还有一眼。顺围墙往南拐,颐和园拐弯那儿是一眼,再往前走,一亩园商场现在那桥拐弯那点儿又是一眼。要是往六郎庄西苑医院这条路这边走,中直机关东门外那儿有两眼。怎么叫“海淀”呀?那会儿才能真正体现出来呢。

从颐和园北墙出来,有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沿中央党校,经现在的国际关系学院、西苑,一直流到圆明园。

63年我去北大附中报到那天,正赶上下雨。从家里出来水已没过脚面了。呱唧呱唧趟着水去学校,溅起来的水花就跟开小汽艇似的,一路上衣服裤子全湿透了。美滋滋的正往前赶呢,忽然发现颐和园出水口儿围着一堆人。走近一看,有人拿着鱼叉,原来是逮鱼的。我小不敢过去。只好顺河沟淌着水走下边,走着走着,眼看一条十多斤大鱼冲我游过来了,哎呦!甭提多高兴了!为了逮鱼,那天连书包都给丢了,什么时候丢的根本不知道。

从大有庄一出来,中央党校前边儿这儿,包括现在国际关系学院,西苑这一带全是水面,远处是西山,甭管是上学还是放学,一路上吸引我的玩意儿特多——水里是芦苇、荸荠、莲花;各种水鸟、小鱼儿、青蛙、蛤蟆、还有虾;夏天金黄色的稻子;田埂上种的是黄豆……。那景致……现在你还看得着么?

小时候淘气,每天一做完作业,一帮十多岁的孩子,就跑到到田埂那儿逮蛤蟆、抓蜻蜓。那会儿生活比较困难,人家收完了田里的东西,我们去采剩下的荸荠和藕。那会儿也没环保意识,抓条鱼解解馋,逮一串青蛙,或是打一串鸟改善改善生活。


到了深秋,我们就拿镐到田埂上刨泥鳅,那泥鳅哇,一堆一堆的,多极了!那会儿水多鱼也多。京西稻为什么定成贡米?好吃呀。为什么好吃?水好呀。玉泉不光水好而且水凉,水凉稻子生长期长。你想那米能不好吃么?

68年我到云南插队,11年以后回来,明显感觉环境变了,不如从前了。西苑还叫西苑,可能当成“苑”的特色全没了。最让人怀念的是水——越来越少了。青龙桥河水变浑了、小时候记得的泉眼有的断了流,有的干了。村里在东宫所打了一眼井,建了个水塔,把水抽上来,送到各家各户。自从有了自来水,压水机也看不见了。小时候周围就是稻田(京西稻),附近老百姓都能吃贡米。现在连水都没了,哪儿见京西稻去?喝的水都变了味儿,壶开了上面漂的全是水碱,你想那水能好喝么?那会儿洗衣服,使一点儿肥皂就好多泡沫,一般情况下也不使肥皂。现在可好,使多少肥皂也不起泡儿。

我在云南插队特别喜欢看苍山洱海。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苍山洱海跟海咱海淀西苑这一带的山水环境有点像。一道道溪流在身边流淌,小鸟在你眼前飞过,蓝天、白云、西山,最难忘的水面,你看那时候,人跟自然有多近啊!

现在,每天上班跟同事从这儿走,景致全变了。小河、泉眼,连痕迹都不见了。过去路边全是水呀!现在还能看见什么?水越来越少了。过去雨水都比现在多,有名没名的河沟、水面比现在多,能渗雨水的地方也比现在多。过去哪儿有这么些人呢,城市也不像现在这么乱呀!您瞧现在,盖了这么多些大楼,几年不转转就不认识了。路上跑着300万辆汽车,一辆汽车就是一火炉。日子倒是比过去富裕了,可人和自然远了。这么发展,城市规模这么大,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像让人糊涂了。反正一提“开发”,我就担心,可千万别把水弄没喽,别把大树弄没喽!要是我们吸进呼出的空气都脏兮兮的,整天头顶上顶着一个灰色大锅盖,连蓝天白云都不见了,那还不如不开发哪。您说呢?

北京究竟该建多大?我说不清,可海淀明明没那么大地儿,就别整天拼命开发,反正我不觉着好。我觉着海淀应该讲究精,向老祖宗似的,发展建设多在精上下点真功夫,多给后代留点真东西,少弄那些花了唿哨的口号。现在人们游三山五园还不是老祖宗给留下的这点儿基业呀,要是山没了、水没了、树没了,鸟没了,景没了,全是大楼,这还叫宜居城市吗?多留点自然吧。

这不,我爱人刚从云南回来,你们尝尝这橄榄,这酸角也挺好吃的,这才是大自然的赐予。我们俩口说好了,过几年,我们到当年云南插队的地方住去。

评述

大约距今5000年前,永定河受断裂构造影响,不再向北流经古清河故道,但却给颐和园、海淀一带留下了一片蕴含有丰沛水源的河谷低地。这一带不但泉多,河流、湖泊也多。

文中提到的颐和园坊膳附近这口井,实际是外国人送给慈禧太后享用的,抽上来的那哗哗的流水是浅层地下水。高永泉1963年在中央党校前小河里捕捉的这条大鱼,是从颐和园后湖游出来的,小河过去直通圆明园,现在被填平变成了马路。

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海淀一带河水川流不息,清澈见底。七十年代,随着经济增长和人口急剧增加,地下水开采量逐年增多,地下水位不断下降,著名的玉泉、万泉相继干枯,。天然河道基流也随之减少,甚至北长河、金河等天然河流也断流了。部分污水注入河中,致使水生生物减少或死亡;去年冬天昆明湖竟然到了干枯无水的境地。几十年转瞬间,水环境居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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