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岳京宪 52岁
北京市测绘设计研究院任测绘工程师
1971-1974年在房山县插队的“知识青年”
1971年春寒料峭的时节,我初中毕业,和九个同学一起给发配到房山县大石河边的贾峪口村——作为“知识青年”插队接受再教育,在那里生活了3年。
(讲述人岳京宪;摄影:王建)
大石河,是房山区境内的主要河流之一。它发源于霞云岭乡的堂上地区,流经霞云岭、长操、佛子庄、河北、坨里、城关、窦店、琉璃河等地区,在路村附近进入河北省后汇入白沟河,再经大清河、海河最终流入渤海。在房山区境内的长度应该在一百公里以上。我所在的贾峪口村,就在距源头堂上约40公里的地方。大石河贯穿公社全境,在公社十多公里的地界内,是一条常年河。也就是说,即使在春季枯水期,河水也是连贯的长流水,断流的河段很少也很短。石头河床,水浅处清澈见底,水深处幽幽的碧绿。小鱼小虾,随处可见;较深的水湾里,则是一群群的游鱼。
河道上叉出大大小小的水塘,多得数不过来,每天上工来回都经过,水深有两、三米,面积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站在2、3米高的石头上往下扎猛子没问题。有的水塘深达5米。开春最旱的时候也是这样,冬天塘面上是一层厚冰。
这河就这么一直向东流到山川水库。中间有几处“消失河段”(最大一处在红煤厂附近),到黑龙潭一带又冲出来地面。当地老乡说,甭管天多旱,那黑龙滩的水面没降过,夏天大涨水,河跟潭(相距?米)就连成一片了。当地人每说起深不见底的黑龙潭,神情恭敬神秘,象在侍奉一方神灵。
三十多年前可不是这样:夏天雨一来,满河筒子都是水。大雨过后,山洪爆发,隆隆的水声日夜不息,夹杂着泥土、石块、庄稼咆哮而下。我们住的房子离河有30 多米,晚上躺在炕上别想睡塌实。当时生产队有一口几米深的井,平时就吃这井里的水。发水的时候井全淹了。水一退,乡民立刻着手淘混水。过两天再打,就是干净水了。

大石河流过我们村的时候坡度大,水流急。我们这些“懒人”可高兴了——上工时把脏衣服带上,过河的时候把衣服扔下,用石头压住,流动的河水就替我们“洗” 起来,收工过河捞起来凉干就行了。床单、被里、被面都是这么洗。夏天水大的时候,过河要格外当心。这里的老乡都知道:水深过膝绝不能淌水过。脚下的石头一晃,人立马被水冲倒,一旦倒在水流里,想起来就难了。75年就冲走过两个小姑娘,牛啊猪啊冲下去是常事。但是水退下去也很快,两三天就退了。
若听老人形容早年间的大石河,比我们当年见到的还要汹涌。水大到什么程度?本来不是沿着河道走么,到了雨季,水竟然翻过河边的山梁子!
每年一开春,大石河村里的“能人”,就在河里“下梁子”捕鱼了:把正常的水道堵住,另开一个水口用网一拦(这就叫“梁子”),随着水流,鱼就落到了网里。打开堵口,水经河道流走后,“塘”底下也都是鱼。
村里50多岁的人,说起他们小时候(1940-50年代),大石河两岸的山上,还是山高林密、植被丰茂,村边的荆条都有一人多高。村里100多户,五、六百口人,家里盖房的木材基本上就地解决。椽子在村子周围的坡上就可以找到;檩条要进深山砍;柱子和柁——要到更深的山里去找,胸径一尺多的树不少呢。
我去的时候已然植被稀少。坡上只见山草和荆条,高不过腰。梯田里的土层只有一尺来厚。站在村子里往周围的山坡上看,很少见到树。记得当年我们住在北台上,台子后面是很大的一面山坡(约百十亩),当地人称做“兔儿南坡”,整个坡上只剩下一棵茶树,属于生产大队。即使夏天,山上以黑褐色的石头为主。做饭取暖大多取自山柴。当年(71年)我和同伴曾用一天的时间,往返走了20里路,以“剃光头”的方式,连砍带割的放倒了一面坡上的所有大小树木,储备了够烧几年的柴。山里每家都有储存柴禾的地方,我们村一百多户,五、六百口人,就这样年复一年,砍柴的范围越来越大。想找点儿好柴禾,也要到离村越来越远的深山里去了。
(贾峪口村的旧房子;摄影:王建)
不能说那地方长不出树,村民房周围就有树:花椒、柿子、核桃都有。只是山坡上没有——那树所属不明,就那么给砍了烧了。不仅过日子,当年 “大炼钢铁”,捐出了家里饭勺、饭铲所有铁器不算,砍了村子周围坡上所有的树木烧炭。从近到远,大树全给砍了。在河滩的空地上架起“土高炉”。但炼出来的铁没有人来收,放着又没有用处,只好在河滩里倒掉了。
后来就闹起了饥荒。为了让贫瘠的土地长出点粮食来,说草木灰肥田顶用。大树已经没了,就把砍剩下的树和灌木一把火就烧了——满山植被“一炬而光”。草木灰留在了坡上,但灰之下再也没长出什么东西来。“兔儿南坡”那棵茶树,因为周围是石头而幸存下来。
73年春天,我随公社“民工连”到当时县城西边的牛口峪村修水库、挖水渠(那水渠最终流进大石河的平原下游地段)。在劳作一个月,姑娘小伙儿原本黑亮的头发变得“细、黄、软”,无一例外。过了很长时间才得知,那里的地下水已经被水库里的水严重污染了:水里某种“酚”的含量超标吓人。我们城里来的学生, “磨”一个刚好到当地勘探的地质队,“蹭”着他们吃县城拉来的水,情况才开始好转。现在牛口峪水库已经变成“东方红炼油厂”的“污水处理厂”。
1996年,我和几个当年的同伴一起“故地重游”,探望房东老乡亲。听村民们,要建“二道河水库”了:山川、石板房和贾峪口三个村子的人都要搬到房山、良乡等平原地区去。没人留恋那干涸的山沟。他们盼着改换环境、富起来。
我再次细细打量那条曾经那么熟悉的大石河:不过20年啊,所谓“河”,已经没有了。除了夏天雨时有点水,其他时候全是干的。当年我们游泳、洗衣、捕鱼捞虾的水湾不见了。从山上到房墙、屋顶,从道路两侧到山沟谷底,到处都是灰黑色的粉尘。一起玩过的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早早死去;当年潺潺溪流和幽深碧绿水湾,连影子都没留下:一片青苔都没有。放眼望去,沟里只剩下光秃秃的大石头,比我们在的时候还穷。
老乡说,早年间的水比我们去时的大,也就是说,近百年来,水一直有,一直往下走——那会儿没砍树啊。我正好看到了这条河消失的最后这20年。当然,也许是大环境造成的,比如降雨少了,全球变暖等等;还有挖煤。老乡都知道,“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本来山里的水脉是自然形成的,挖煤改变了山里自然形成的水脉,中间一下下都打穿了,把山里的水脉给打断了,那水就越来越低,山上再种树涵养也没有用了。就象把人体里的循环系统打乱了一样,恢复不了了。
我是再也不想、再也不敢去了——特别不敢驾车进村。建水库?没有水,修坝拦谁去呀!乡亲们盼望中的搬迁还可能吗?眼见着一条河在短短20年间活生生地消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贾峪口,我们曾经度过鲜亮青春岁月的美丽小村啊!
评述:
大石河发源于房山霞云岭堂上村西北(经纬度),进入平原后,在琉璃河镇东转,于涿州市马头镇与北拒马河汇合。全长129公里。河上建有天开水库和牛口峪水库。大石河古称圣水,又称琉璃河,历史积淀厚重——河龄已有几十万年,1500年前成书的《水经注》对其已有生动记载:“其水夏冷冬温,春秋有白鱼出穴,数日而返。人有捕采食者,美珍异常。” 考古学家共识——大石河孕育了北京:周口店猿人遗址、商周遗址、燕国国都……全都告诉后人,有记载的北京史从这里开始。而这记载又反过来说明,历史上,这里水源丰沛、气候适宜。
大石河消失在1970-90年代中期。这不是特例,北京山区许多河流都是这样消失的。人们,特别是政府与国有企业,为生存,为致富,需要水就打井、拦河、筑坝、修渠;需要路就开山;需要煤、铁就打眼放炮、滥采滥挖;需要建材就开山炸石、挖河取沙;需要“开发”(修建来钱最快的住宅区)就毁林、烧荒、填湖 ——对大自然无节制的索取,似乎不必偿付。
近年来,大石河流域雨季,暴雨成灾,地下水位却下降严重。山区丘陵的大口井已基本干枯。流域周边的地下水,由于受河水影响也时有时无。沿途一半以上村庄乡民生活用水困难。后来打了深井、并进行净化处理,村民生活基本解决,只农耕基本已从大石流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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