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洁平 来源:亚洲周刊
一个庞大的石油化工项目将在川震极重灾区的成都彭州启动,它建在离彭州市区五公里、成都市区三十六公里的龙门山地震断裂带上,一旦建成,除潜在地震威胁,废水排放将进一步恶化沱江污染,废气则直接进入成都盆地,“中国最宜居城市”将沦为危险的化工城。
当地政府不顾川震前数百市民上街和平抗议,在川震后重启项目,谭作人等民间维权人士再次发起和平保城行动,越来越多成都市民加入到保卫家园的公民环保运动。四川初冬,五十四岁的谭作人手拿一张白纸,站在铁丝网拦起的彭州石化厂区外时,表情很肃穆。生长在成都,几乎从未离开过这个舒适地方的他,零六年听公务员朋友讲起成都辖区内的县级市彭州要建一个千万吨的石化项目,立刻心头一凉。
“我做了许多年环保,也做过成都市政府里的一些规划,一看彭州石化的选址就知道糟糕了。”谭作人说:“成都的上风上水,再加上地震带,怎麽能建这种巨型石化工程呢?”
他向成都市政府、环保局谘询、反映过无数次,得到的回答却都无法让他满意。“这是彭州,川西扇形冲积平原的扇顶,四川最好的一块地,最大的蔬菜基地。旁边就是水源地沱江,地底是彭县—大邑—名山隐伏断裂带,距离四川大地震震中映秀和最宜居城市成都,都只有三十公里!”巨大的石化项目选址这里,甚至只对彭州人做短短十天的公示,成都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开始施工,这让谭作人觉得荒唐又无奈。
“这是他们的行事逻辑,从没改变。但我们要表达,如果不便示威,那就示弱。”谭作人举起手里的白纸,折叠几下后展开,就是两道隐藏却深刻的“叉”。他号召成都市民和他一样,用“白色”来表达反对黑箱操作,白纸、白衣、白花、白面具、白口罩,都可以。他说,要“用消极行为来主张积极权利”,“不为什么,因为像嵆门那样‘散步’,对成都来说太敏感。我们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他说的是五月四日,成都曾发生反对彭州石化的几百人和平“散步”事件,后来警方强势压制,数人被拘,对话空间反而更小。“我反对。”谭作人举著有打叉痕迹的白纸站在厂区前,表情肃穆。这个看上去很“行为艺术”的行动倡议,背后,是一如往常强势的利益集团和弱势的普通民众;但两者之间的关系,却如同这张传达无数意义的白纸,正开始缓慢地重新定位。
彭州石化是中石油在西南布局的重点工程之一。它位于成都彭州市军乐镇与隆丰镇之间的四川石化基地,包括八十万吨\年乙烯工程和一千万吨\年炼油工程,总佔地面积六千亩(四平方公里),总投资约人民币三百八十亿元(约合五十五点六亿美元)。项目业主是中石油和四川省合资组建的中国石油四川石化有限责任公司,其中中石油佔股份百分之七十五,成都石化佔百分之二十五。预期项目二零一零年全部投产后,可实现年销售收入五百四十六亿元,实现利税近一百亿元。二零零七年三月八日,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中石油总经理蒋洁敏和四川省长蒋巨峰在基地合作协议上签了字。零七年八月,成达设计公司(原化工部第八设计院)完成的四川石化基地规划环评获国家环保总局审批。最终,彭州石化在国家发改委的核淮下一锤定音。
这是四川工业史上单个投资规模最大的项目,在战略上,它被定位为“中国实施重要能源战略布局和西部开发的标志性项目”。从成彭(成都—彭州)高速公路下来,六车道、六十米宽、八公里长的“石油大道”已经显示巨型工程的派头。谭作人介绍说,这是二零零六年在基地还未通过发改委审批时,就已经投资一点二亿兴建的“迎宾”用路。“项目获批前,先搞前期工程,几个亿下去,先花钱,后办事,不办也得办,就是一套钓鱼模式!”令他愤懑的是,这套模式似乎屡试不爽。
零八年四月,随著项目最终确立,民间的焦虑蔓延开来。彭州石化基地所在地处于沱江上游的支流前江流域,距离彭州市区约五公里,距离成都市三十六点七公里,距离北川—映秀断裂带约二十五公里,距江油—都江堰断裂带约十公里。
知情者透露,几年前,国家环保部的官员一看到这个项目的选址就笑了,伸出巴掌,展开手指向前,彭州的地理位置就好像是在手腕处,下游是众多支流河流与冲积平原。“怎么会选在这种地方?”在成都,众多学者与知识分子担心的也正是三样:空气、水、地震。当然,还有他们最珍爱的家乡,那个被称为“中国最宜居城市”的成都。
空气污染威胁成都盆地“你在这里待几天就知道,成都盆地,风是静风,常年风向是偏北,废气进来容易出去难,彭州恰恰就在成都以北,上风的地方。”四川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研究所所长艾南山解释。彭州北部有海拔四千米的龙门山脉主峰九峰山的阻隔,成都常年风向为东北、偏北风。
四川地质学者范晓同意这个看法:“在常年静风的情况下,彭州石化产生的废气极易在成都平原盆地的上空聚集,在有风的情况下,由于成都主城区位于彭州石化的下风方向,也极易受到大气污染的影响。”
针对舆论担心,石化基地的专家曾作出公开解释:“成都市常年主导风向为北北东向,该项目所在地不处于成都市的正上风方向。”在彭州政府网站上公布的一千万吨炼油项目环评报告简本中也提到:採用“CALPUFF模式”计算,结论是该项目排放的废气不会对成都造成大的影响。
但长期从事地质与环境科学研究,曾在政府石油部门任职工程师十年的自由学者陈文辉认为,关于北北东风向的解释过于避重就轻、以偏概全,“即便是这个风向,废气也是直接吹向与成都市区连成一片的温江城区,仍是大成都;何况五一二大地震后,风向已经不仅如此了,地质活动可能对气候有控制性影响。”
陈文辉在详细阅读、分析了政府公布的项目环评简本后,写就三万六千多字的《四川彭州石化项目的科学与社会问题和风险研究》,仔细指出了环评报告中的每一点漏洞与科学问题。在空气污染这个问题上,他认为环评报告所使用的分析方法,事实上并不适用于成都盆地,“成都静风频率高,低空扩散条件较差”,并不符合 “CALPUFF模式”所假设的“非定常、非稳态”气象条件,所以计算结果是“出乎常理”的。
而在水污染方面,引起的担忧更多。彭州石化基地位于沱江上游的平原区,基地规划环评报告描述了整个工程的污染程度:“以当前国内排水先进水平估算,初估建成后每天排放废水约十二万吨,因此要求废水排放的受纳水体要有较大的稀释和自淨能力。”然而,接受彭州石化全部污水排放的,是四川省目前污染最严重的河流:沱江。
沱江是长江的重要支流,是沿岸十几个城市的重要水源地,而如今,已经因为沿岸大大小小化工厂的污染,水质被列为“劣五类”的极限,生态几近崩溃。且不论国家《水法》和《水污染防治法》规定,水源地禁止建设任何工业企业——利益集团对法律法规的视若无睹,从今天中国的严重污染现状就可看出。单是奄奄一息的沱江水,还能否具有自淨能力,去消化每天十几万吨的废水?
范晓对此表示不可想像:“沱江本身已经面临严重的减排任务,彭州石化位于沱江上游的支流前江流域,它的废水排放,将使沱江的水污染状况进一步加剧,甚至会污染相邻几个流域的地下水。”
事实上,环评报告本身也承认:“纳污水体均为沱江,沱江目前已无环境承载力。要全面落实《沱江水污染防治规划》,沱江金堂段的环境承载力可得到满足。”陈文辉说:“这说明项目上马的先决条件是彭州石化项目和沱江污染治理项目必须同时进行,可是沱江尚未恢复环境承载力,石化项目已经在建设了。那么这个报告的结论就无效,因为先决条件根本不成立。”
然而对众多持有疑虑、却并没有专业知识的成都市民,基地专家在《成都日报》作出的公开解释完全迴避了重点:“项目选址处于沱江水系,与成都所处的岷江水系分属不同水系,因此不会对成都的水环境造成影响。”
在政府能源部门工作了十年,陈文辉深知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就像这个环评报告的简本,你去解读它在技术背后的逻辑,本身就很有意思。它把重要的假设分散在整个内容文字中,尽量减少人们对各种假设的注意,把各种风险尽量遮掩起来,或干脆答非所问”。
彭州石化可能带来的空气污染、水污染是四月至五月,成都网民热烈讨论的重点。更令他们担心的是,以閒适生活著称的成都,很可能会因为千万吨的石化项目,以及随之而来更庞大的各种下游产业,整个城市的性质都会扭转,“宜居城市”变成“化工城”。
“原先彭州石化的项目规划里是有三期工程的,总投资七百亿。第三期工程就是中下游产品生产项目。这一块在有环评压力时被砍掉了,但产能在那里摆著,等乙烯和炼油项目完工,下游产业一定还会起来。”专家介绍说。
陈文辉曾在美国下海经商,最终仍然选择回到成都。“就是留恋这里的生活方式、文化”,他说:“成都要没有这些了,还有什么可吸引人的。”成都人的焦虑感随著讨论逐级提升,到五月四日,数百名市民上街“散步”,温和抗议。
和二零零七年通过理性抗争赢得中国环保史上少见的双赢局面的嵆门PX事件类似,部分成都市民也效仿嵆门市民,发手机短信呼吁大家抵制,联络大家去“散步”。
一条广泛传播的短信息是这样写的:“成都,我为你呼吸!我们有选择的权利,我们有和平而理性的表述方式:五月四日下午十五时至十七时,九眼桥与望江楼之间散步。无标语,无口号,不集会,不示威。一边呼吸成都的清淨空气,一边真诚地祈祷:不要失去她,不要成为遗憾的回忆。”
散步人数并不多,只有数百人,而且以本地文化人、知识分子为多。但小规模的事件仍受到成都警方强硬对待。五月十日,成都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称,对无视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言行,特别是利用四川石化项目编造、散布、炒作各种谣言的个别人予以处罚。其中,一人行政拘留十日;两人行政拘留五日;两人被处治安警告;另有涉及其他事务的异见者陈道军因“借四川石化项目之名,製造各种谣言,煽动颠覆国家政权”被刑事拘留。
许多成都人都说,若不是地震到来,事情很可能还要闹大。“当时抓人了,大家心里都挺悲壮的,还准备继续抗争。”一个“五四散步”的参与者说。这时,以映秀为震中,四川发生八点一级强震,艰难的抗震救灾打断了人们质疑彭州石化的声音。而亲见地震带来的剧烈破坏,也在他们心里增添了最重的一道疑虑。
“是的,地震。”作为绿色江河NGO的创始人之一,谭作人带著志愿者在灾区一线来往无数次,亲眼见到彭州、什邡等地化工厂洩漏的严重情况,“项目邻区的什邡蓥华镇的宏达、银峰两大化工企业不仅遭受重创,而且产生了严重的化学品洩漏,给周围环境带来严重危害与威胁”。这加剧了他对彭州石化的担心。
地震发生后,根据四川省经委披露的数据,全省二百一十五家化工企业受到重创。五月二十三日,国家环保部副部长吴晓青公开表示,有关部门已派专家到现场考察,重新评估备受关注的彭州石化项目,“如果评估结果认为彭州厂址的地质条件在特大地震后发生了重大变化,我部将根据专业评估结果和其他相关信息对彭州石化项目提出环保部门具体的要求”。
中石油总经理蒋洁敏随后也表示:如果最终评估下来存在不可抗力,中石油将放弃这个项目。随后,根据媒体报道,来自中石油内部的专家小组对彭州石化项目进行複核。七月三十日,蒋洁敏在临时股东大会透露,该公司位于四川境内在建的彭州炼油厂并未受到五月份当地七点九级地震的影响。
八月十日国家地震安全性评定委员会评审通过了地震安全性评价複核报告书,认为在项目区域和近场区无活动断裂带,在适当提高地震动参数的情况下,可以开展项目建设。这样的结论,让半年前就因彭州石化存在而焦虑的成都人更加难以接受。
谭作人在十月底上交给成都市人民政府、人大、政协的《公民意见书》中写道:“成都彭州石化项目区附近是彭州—大邑—名山隐伏断裂,具有六点零—六点五级强震的构造背景。因此,该项目选址,必须具有公正可信的项目区地震构造环境评价,工程场地地震条件评价,地震安全性评估。这些评估,不仅需要五一二龙门山大地震之前的可靠资料,更需要对五一二震后地质变化及环境容量进行重新勘测调查,并由中立机构论证评估。”
艾南山教授也对彭州石化继续动工的决定连连叹气:“环保部副部长潘岳曾经多次提到,灾区重建时,地震带上不宜规划高危产业。彭州本身就是这次地震的二十个极重灾区之一。争取国家补助的时候,就是极重灾区,要上项目又不叫了。”
在媒体眼睛都投向四川灾民过冬问题时,彭州石化静悄悄地重新开工,令持续关注它的专家和民间学者忧心忡忡。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谭作人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再次发起“和平保城”行动。
他的做法,就是相当特别的“白色”号召。“你可以邀约白色传递链条的三位朋友上街去,每人只带一张A4的白纸。当你看到满街白面具、白帽子、白口罩、白胸花、白人链,一定也会激发你的创意。露白露出的,是你的爱乡之情。”
“在成都市民的环境权利受到威胁,知情权、表达权受到选择性宣传导向的侵害,反对意见被压制,散步被处置,至今仍然缺乏与项目业主和地方政府意见沟通平台的情况下,让我们拿出成都创意,创造成都模式,彰显成都智慧。用全体示弱来代替集体示威,用消极行为来主张积极权利。用白色表达来反对黑色操作,用有序渐进来学习民主程序。”
谭作人再三强调的是总原则:“既要表明态度,又要维护稳定。”“维护稳定”这一个有中国特色的词彙,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个中含义。谭作人当然明白。“和平保城”行动书一发出,成都市公安局:“国保处”和“维稳处”的人就找到他了。这是公安系统里专管国家安全与稳定的机构,也是异议人士最常打交道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来了八个人,穿制服的。他们跟我说,这一次我们叫你谭先生,下一次就不一定了。”谭作人笑著说:“我很冷静地跟他们沟通,告诉他们我的底线,我说我要用一个比写文章更有力量的办法,但也不是散步这样的方式。他们也告诉我,他们的底线。结果下一次,他们来找我,就叫我谭老师了。”
沟通尽管顺畅进行,但在这样严密的压力下,“和平保城”胎死腹中。几乎每一个可能发声的专家、学者,甚至只是非专业的知识分子,都接到过政府的“招呼”。“打招呼的方式很简单,只要你有单位,通过单位领导,单独找到你,跟你谈话,通常就不敢说话了。”谭作人说。
嵆门模式能否复制二零零七年,嵆门市民通过一轮接一轮的理性表达、和平听证、与政府良性互动,最终迫使距离居民区仅三公里的海沧区PX化工项目迁址,被视作中国环保史上的里程碑事件。很自然地,嵆门模式也成为许多同样面临著家门口边建污染厂的公民效仿的榜样。
自嵆门之后,彭州石化项目、广州南沙石化项目、青岛大炼油项目、南京和台州PX项目也陆续遭遇到当地市民的异议。这看来是一个完美的互动模式,民间维护了权益,政府赢得了声誉。然而在彭州石化项目上,看来难以复制。
一位不肯具名的社会运动研究者说,嵆门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利益集团之间的互相衝突,“海沧区房地产开发商与海沧PX之间的矛盾,比民间呼声,更足以迫使项目最终迁址。但在中石油和地方政府共同持股的彭州石化,我们看不到这样内在衝突的力量”。
艾南山认为:“我们把嵆门事件称为双赢。但政府未必这么看,事实上,他们可能把嵆门看作他们的失败。他们会汲取教训。”
成都作家冉云飞的博客“匪话连篇”入选“德国之声”最佳中文博客提名。在四、五月全城热议彭州石化期间,他曾试图在博客里扮演网络推手的角色。但缺乏本地权威的化工专家发声,让他感觉无力。他曾在博客上发帖求助。还来不及进一步努力,他也受到了来自警方的压力,博客无法继续。
如今,他仍然在持续关注彭州石化事件。冉云飞认为,“我们需要的就是知情权,你不光要告诉我们这个项目会带来多少就业,会给四川带来多少产能,也要告诉我们有哪些风险,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环评报告,需要根据最坏的结果来做。”
嵆门PX公民环保运动所创造的公众与政府良性互动模式,能否在成都市民保卫自己城市的公民环保运动中取得成功,将考验中国政府维护公众利益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