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地点:北京门头沟区 雁翅镇 河南台村
访谈对象:王永森,农民,60岁
居住情况:其家族自清代建村即居住该地。抗日战争期间,随父逃往河北,1950年回村居住至今。
王永森:
咱们这村是从雁翅村分过来的。听老人们说,早年间,雁翅有个人站在河北边往河南边看,看这块地儿不错,能开出些地来,就过河到南边,在这台子上安家了。这人生了五个儿子,分了五房,传到今天。我们都是这五大门儿的子孙。
这条河没有水运。下面平原地的情况不知道,咱们这山区走不了水运——放木排也不行。说有,也就是谁们家私人盖房,自家有树在上游,一根一根往下放。放木头的办法是一根木头钉上一根拨环,拴根绳,人在前头领着往下走。若是流不动了,就拽拽。大的河运没有。
(讲述者王永森;Shi He 摄影)
鱼,我们小时候河里有的是。吃鱼没什么花样,就是白水熬,搁点儿咸盐。鲤鱼最多,还有鲫鱼、鲇儿鱼、嘎鱼……,那时候没有抓泥鳅的,泥鳅是最近这几年河里沟里水见底才开始捞。河里的鲤鱼,我见过最大的有30多斤。虾,有半尺多长,我捞着过仨。捞虾开始用小布抄子,后来有人下药,药一下都漂上来了。从打一下药,我就不捞了。现在就是下药,也见不着了。如今还有人在河里钓鱼,尽是这么点儿的小鲫瓜子,还没手巴掌长。
河里的水量,和我年轻时候没法比。可以说没水了,跟干了差不多。下马岭电厂是1950年代修的,没发电的时候我们还到洞子里面参观过。那时候还没修电厂上面的珠窝水库,水从官厅水库直接下来,终年不断,只有官厅一个坝嘛。珠窝水库和下马岭电站建了以后,河里就没有少水了。多了一个水库拦水嘛。每年就是雨季,怕坝承受不了,提前放个几百、几千立方,水还多点儿。平常就是靠下马岭电站发电放点水。头三四年还两三天放一次水。近二年放的更少了,一个月也不见一回水,就是放也小多了。
水少,主要是没有雨。我们这块儿有20年没下透雨了。什么叫透雨呢?就咱们这块儿说,甭管大雨小雨,山坡上土洇透了,水顺这山里渗出来,流那么十天半个月的,才算透了。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往对面那个沟里头看,只有沟里出水,才叫全下透了。我够30年没看见那儿出水了。河这边儿沟里,下一阵暴雨就出水,那不算数。不过也就是闹非典那年出过一回。要问我为啥老不下雨,我说就跟那《西游记》里凤仙郡是一个样(记者注:《西游记》的故事说:凤仙郡的郡首行为不端正,受到玉皇大帝的惩罚,大旱多年,直到郡首向玉皇大帝忏悔才下雨。)。
(河流消落的痕迹分明;Shi He 摄影)
我们村的山坡地有200多亩,1980年以前种玉米、高粱、黄豆。那时候雨水已经不像早年,一次下不了多少,但是接长补短总能下点儿,庄稼还都能收。河滩地种麦子必须得浇,但浇得有限,七、八月麦收往后就不浇了。不象这几年,河滩地一年四季都得浇,山上的旱地根本就种不了了——雨水太少,种下也没收成,干脆不种了。
河滩地原来种麦子,大面积退耕还林以后(记者注:1998年),改种果树。台子上是苹果,台下边是枣树、杏树。咱这村还留着两台水泵,每年花电钱叫水,还能把河滩这点儿地都浇上,但也就浇浇果树,种不了菜。比方说大白菜,需水是在秋天。但果子摘了,不用水,就不开泵了。你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地,不值得开一回大泵,白菜就干死了。我去年种的黄豆都没收。现在我们吃菜都是买,其实自己种的菜最好吃,不用化肥,使自己的农家肥,甜着呢。
山上的杏树都死了。没死的,结的杏核象黄豆粒似的了——旱的。原来有一毛钢蹦儿那么大哪。再说核桃树,过去哪个筒儿(山沟)都有几棵,蓬蓬勃勃。现在老核桃树全没了,活着的只剩个树挺儿(主干),叉儿都旱死了。1980年以前,我们进山从来不带水,哪个沟里都有泉水冒头。现在走哪儿都得带水,沟全干了。

你看咱们村的房子,大槐树上面的全是老房,下面的都是新房,都快盖到河里去了。过去谁敢往那儿盖?多少年不下雨,上边又有水库拦水,斋堂水库、苇子水水库、珠窝水库……加上官厅,下多大雨河里的水也涨不上来,所以全盖上房了。
我们村里说是吃井水,其实就是永定河水。以前大官井——就是村里主要的井,在现在小卖部那儿——打到和河水齐平,有 5米深,使辘辘往上打。后来河里水小了,井也干了。只好到河边又挖了一个,下两个洋灰圈,也挺浅,拿扁担就能打上来。这口井,在村里修了自来水以后就填了。自来水也是在河边打井,用泵叫到上头水池再往下放——还是永定河水。就是现在的水脏了,不如原来水好,水碱太大。
要是再这么不下雨,连山带人就都干死了。现在各村都打深井。饮马鞍、雁翅都已经打了。饮马鞍是因为没水;雁翅是化验达不到标准。我们河南台的水,上上届村长报过一回,化验了也不合格,就想打井。换了上届这个村长,什么也不管,都是书记说了算。书记人家在门头沟镇上买了房,下台以后拍拍屁股就走了。就剩咱们老百姓没处去。我感觉,趁现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抓住机会还是打深井。那是地下水,比河水强。
(垃圾随意倒在河边;Shi He 摄影)
不过雁翅那井太深,叫出点儿水,电钱花老了。光吃还行,这一洗一涮的——现在人用水多啊。可你说真把北方的人都移到南方去也不是个道儿吧?
采访人评述:
河南台村是永定河中游一个河边的小村庄。从见证人的叙述中,我们得知,近30年来,随着气候日益干旱、永定河来水量减少和污染加剧,河南台村的生态环境和农民的生产、生活状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地重要的经济树种(杏树和核桃树)失去生产能力甚至死亡,旱作农业已经消失,灌溉农业成本高昂,生活用水甚至饮用水亟亟可危。“守着河边没水吃”的前景堪忧。
见证人直观地认为降水减少是水资源匮乏的主要原因,气象资料也证实了这一点。北京有年降水量实测记录以来的年平均降水量为630毫米,而2000年以来年降水量不足平均降水量的一半。
但在降水减少的同时,人类不是收缩而加剧了在永定河流域的生产和生活活动。据1995年统计,从1950年代到1990年代,永定河上游地区共建大小水库 267座,发展灌溉农业545万亩,并且积极发展采选、冶炼、电力、化工等高耗水工业,官厅水库的年平均来水量从近20亿立米减少到1990年代的4亿立米。到2006年,官厅水库上游来水仅为4100多万立米,水库蓄水量仅1亿多立米,不到设计库容的十分之一,水库已经干涸见底。而仅在永定河的源头神头泉,就建有137万千瓦的坑口电站:神头发电厂,向京津唐地区输电。建有中国最大露天煤矿平朔煤矿,使用神头泉水洗煤。此外还建有17个电灌站,灌溉4万多公顷农田。就连见证人所在的贫困的小山村河南台村,也发展了灌溉农业和自来水。
在水量减少的同时,永定河的水质也不断恶化,特别是有机污染和富营养化严重,这可能就是河南台村民感觉“水碱大”的原因。污染主要来源于上游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直排,1997年以后,永定河水质降为劣五类,不再作为北京饮用水源,只能作工业用水。2007年北京市水务局宣布经过多年治理,永定河“基本恢复饮用水功能”,但目前北京仍然不以永定河为饮用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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