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者:王殖东
物理学家 男 80岁
70多年前,我两、三岁的时候,在崇文门一处叫芦草园的地方住家。怎么叫芦草园呢?这是因为当时那地方有一大片水和芦草。离我家不远,是鲜鱼口。那里有很多斜的胡同,也就是当年的旧河道——庭院房舍就沿着河道建起来。
那时候,母亲常带我回爷爷家。爷爷住在精忠庙小市大街,那里有个大池子非常有名,几亩地大的水塘。经营者用田埂把它分成一格一格的,每个格里都养着不同品种的金鱼——这就是金鱼池的来历。金鱼池周边是成排的柳树,尤其是东南角,有一片四十多棵的柳树林子,有的树一个人抱不过来。这片柳林每到夏天,柳叶垂地树荫一片。到中午,常有拉三轮、拉排子车的在柳荫下睡觉。这里也是孩子们捉知了的地方。
(讲述者物理学家王殖东;王建摄影)
过去来京赶考的举子们,都爱上那儿玩儿。一直到1950年代,胡同里还有挑挑子卖小金鱼儿的——北京著名旧景之一,连北海、中山公园里边那些名贵品种,都来自金鱼池。
我们常见的金鱼缸都是浅浅的。你问金鱼池的水有多深,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我成家以后太忙,三、四岁的儿子,就寄在金鱼池奶奶家。我母亲最怕的是小孙子自己跑出去上金鱼池。一天孩子不见了,听邻居说多半上池子那边了。母亲一听,不顾自己一双小脚,连拐棍儿都没拿,就急着追了过去。到那儿一看,小家伙正在池埂上玩得高兴呢。当时连喊都不敢,生怕孩子一走神掉下去——你说那池子有多深?至于怎么换水,我记忆里是用水管子灌水。那时候地下水位很高,只要是坑或池塘,都有水冒出来。那时候鱼乐子就用虹吸的办法从金鱼池里抽水往鱼缸里灌。

金鱼池一带住的净是穷苦人。登三轮儿的、挑挑儿做小买卖的、鱼乐子……,老舍小说里的骆驼祥子,就在那一带拉洋车。从金鱼池往西再往南就是龙须沟——这是老北京的排污道,走的是旧河道。这地方比较低凹,有成片的水面,养金鱼的人越来越多,尽是明沟,龙须沟臭气熏天,成了现代城市的霉疮。共产党建政后第一个亲民工程,就是改造龙须沟。最美的金鱼池在这儿,最臭的龙须沟也在这儿。金鱼池文化大革命时给填了,因为河道已经干涸。现在那里已经是成片的大楼。
1940年代,我在清华上学。校址四周全是皇家园林,包括圆明园、颐和园……。这么些“只应天上有”的美景,怎么都集中到这一带了?因为这里到处都是泉眼。你听听这名号:玉泉山、万泉河、稻香园……。我当学生的时候,整个北京西北这一片都是水,包括西苑、巴沟……苇子坑到处都是。从海淀南路往里走,是一片月牙形的芦苇塘,那苇子长得一人多高。一片片房舍由一条条路连着,像是“大田埂”。
1951年建北京工业学院,我已经毕业到该校任教。那里整个一大片都叫巴沟,首都体育馆和动物园西墙外,也是一大片水塘。北工墙外就是高梁河,今天还在,但已经细得就剩下一条儿——那可是当年慈禧从内宫到夏宫,下轿换船的地方呀。登船之后不到一里就过白石桥——现在也徒有“桥”名,底下一点水都见不着了。
再往南就到了三里河。其实前门外珠市口精忠庙那儿也有一个三里河:从北往南三里长,就这么得的名。当年开凿是为了疏导护城河的水。再往前叫水道子。水道子这个地名现在还保留着,过去这一片净是水面。你看,在我已经当了大学教师的年代,北京还到处是河沟水叉哪,北京水丰富到什么程度。
听说过郭守敬吗?元朝杰出的科学家。他算出的圆周率,在13世纪就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若干位。早在元建都前,他就料到,将来的京城定会遇到漕粮北运之难题。他花了两年多时间,踏勘北京西北的泉流河道,做出精确地形测量,发现地势稍高的凤凰山,有一眼白浮泉,出水特别旺,可以引水向西,再顺着西山脚转向东南,一路下来汇集各路泉水,导入瓮山泊(今昆明湖),再顺高粱河入积水潭。这条“巧顺天势”(而非“人定胜天”)的渠道,为元大都的城市扩建奠定最重要的基础——充沛、清澈的新水源:不仅漕运,元、明、清几个朝代的百姓,都靠这水过日子。
瓮山泊的水,专供皇族饮用;这水养出的稻米,专供皇族吃。百姓的粮食则通过大运河运到通州,直达积水潭。积水潭出名就在这个时候。你看,西山的水引进来,中南海、北海、后海连了起来,北京内城的水面,就是这么形成了。好几百年过去,对于一二百万人口的北京城,这水绰绰有余。
说北京水多还是水少,那要看人口、看城市规模。以现有资源解决一千几百万人的用水,那当然成问题了。现在路修起来、高楼盖起来、人口增加了七、八倍,可水没了,河边成片的树没了,万泉河成了臭水沟……。北京周边好多河都干了——不过六十年的功夫啊,比上千年的变化还大。
缺水直接制约着北京的发展。早在1950年代,政府就感觉出水的重要性,可惜拿出的办法是修水库。1954年修了官厅水库——考虑防洪;1957年匆匆忙忙找个地方,修了十三陵水库——几年后,发现漏水;到了50年代末,又修密云水库,水还是不够用。60年代挖永定河引水渠,后来又挖京密引水渠,还是不解决问题。到了70年代,听说打了4万眼机井,拼命抽取地下水。80年代,北京人口越来越多,城市规模越来越大,工业增长越来越快,加上官厅水库上游用水增加,废水排量加大,北京不仅来水减少,还要面临严重水污染。
北京不得不调整产业结构、采取节水措施(控制耗水型项目)。无奈到上世纪末,又连续遭遇干旱,水不够用,被迫动用了战备水源,下决心实施南水北调。现在是长江有水,长江要是没水了,我看你怎么办!水的问题单纯依靠水库,依靠上工程而不从整体上考虑,不控制人口,将来要出乱子。
北京现在需水越来越多。河里没水,就拼了命的抽取地下水,造成地下水位连续下降,形成一个大漏斗。你想土壤里没水,失去支撑,地面还不塌陷?过去邢台地震、唐山地震,北京都有震感。如果震级大点儿,震中离北京近点儿,那是什么后果!地下水抽得这么厉害,又盖了这么多高楼,不塌才怪!
万里在位(全国人大委员长)的时候,几次问北京市政府,你这水怎么解决,怎么保证?现在看来没有什么良策。听说正跟河北省商量,希望上游那几个县不要再拦截水;又听说打算花一个多亿恢复官厅水库水质。我今年80岁,年轻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水会成为问题。现在很为下一代人担心。
现在北京人口越来越多,几乎处于失控状态,这样发展下去,人和水的矛盾会更尖锐。我担心将来一天,北京不得不大量疏散人口——为什么非得让老百姓走上如此痛苦的一步!
我们这一辈人什么都经过了,兵荒马乱的战争年月,没吃没喝的日子,各式各样的政治运动……都经过了。今天谁敢说不是面临水危机呢?水的筹划运作,直接考验政府的责任和能力——衡量你挑不挑得起这付担子。首都是所有中国人的,不能厚此薄彼。不能只让你来,不让他来。但是怎样解决,你总的拿出个妥善的办法吧 ——这是你的责任。
我希望国泰民安,不要大起大落。国家要发展、要强盛,社会要稳定——北京千万别在水上出乱子!
评述:
叙述人是北京理工大学教授,中国物理学会常务理事。
这是一位终生居住北京、亲历身边水情水势变迁的学者。他不仅对儿时水源丰沛的情景,有生动的记忆,更以一名对国运民生关切的知识分子身份,讲述了北京从丰水到缺水、直至面临水危机的过程与原因——经济增长方式失控,超越了水环境承载力。忧国忧民的知识人考虑的,不在繁华带来的虚荣,不在自己居住环境舒适,而是水短缺这一潜在的、累积性影响一旦爆发,人、水矛盾必将激化,国家面临灾难性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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